那是一個幾乎赤身裸體的男人,只在腰間圍著一塊髒汙的獸皮。他臉上塗著紅白相間的詭異油彩,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雙眼睛,在油彩的襯托下,亮得嚇人,裡面閃爍著一種混合著野性、瘋狂和飢餓的光芒。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鏽跡斑斑但刃口磨得雪亮的鋼刀!
“找死!”雷烈怒吼一聲,他距離較近,反應也是極快。他沒有開槍——在這種近距離混戰下,開槍的流彈可能造成誤傷,而且槍聲會徹底暴露他們的位置,引來更多不必要的麻煩。
他首接一個迅猛的側步上前,缽盂大的拳頭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向那個土著的持刀手腕!勢大力沉!
那土著顯然沒料到雷烈的反應如此迅猛,動作微微一滯,但長期的叢林生活賦予了他極強的柔韌性和反應速度。他手腕一翻,砍刀變劈為削,划向雷烈的手臂!角度刁鑽!
雷烈似乎早有預料,拳頭去勢不減,只是在接觸前的瞬間化拳為掌,五指如鐵鉗般猛地扣住了土著的手腕,另一隻手則閃電般探出,抓住了對方持刀的手臂!動作一氣呵成!
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力量與技巧在方寸之間激烈碰撞,發出沉悶的肉體撞擊聲。土著發出如同野獸般的低沉嘶吼,拼命掙扎,牙齒甚至試圖去咬雷烈的手臂,狀若瘋狂。雷烈則悶聲不響,額頭青筋暴起,憑藉絕對的力量優勢,將他死死按住,試圖奪下他手中的刀。
“林越!小心前面!”雷烈在激烈的搏鬥中不忘從牙縫裡擠出提醒。
林越心中一凜,立刻將注意力轉回前方。
只見前方的灌木叢中,影影綽綽地,又出現了幾個同樣裝扮、臉上塗著油彩的身影。他們手中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有類似的簡陋吹箭或短弓,有磨尖的長矛,但沒有熱武器。
他們並沒有立刻衝上來,而是呈一個半包圍的態勢,緩緩逼近,如同逐漸收攏的包圍網。他們的眼神,和第一個衝出來的土著如出一轍,充滿了野性的侵略性和一種……對眼前這幾個“兩腳肉食”毫不掩飾的、熾熱的貪婪,那是一種看待獵物和食物的眼神。
林越明白了。這些人,恐怕是這片叢林裡最原始的“掠食者”。他們不知道是原本就生活在這裡的部落民,還是流竄至此的武裝匪徒。但他們顯然被他們這幾個闖入者吸引了過來。那最初的“沙沙”聲是偵察,隨後的靜默是部署,左後方的聲響是佯動和吸引注意力,真正的殺招,是前方那支致命的暗箭和側翼的迅猛偷襲!
一套簡單卻高效、充滿了叢林智慧的獵殺戰術!
林越用力緊握對講機,對著麥克風低吼,聲音因極度的緊繃和快速消耗的氧氣而嘶啞變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磨過的喉嚨裡硬擠出來:“我們被包圍了!不是動物,是人!土著!拿著弓箭、石斧、砍刀,還有削尖淬毒的長矛!人數……至少七八個,可能更多藏在林子裡!他們眼神不對……像是在看獵物!”
“衝出來!想辦法衝出來!不要糾纏!” 卡洛斯船長蒼老卻因焦急而拔高的聲音透過無線電傳來,嘶嘶的電流噪音也掩蓋不住那份前所未有的急促與驚惶,甚至能想象出他在漁船上握拳頓足的模樣。
然而,無線電裡的聲音再急迫,也化不開眼前步步緊逼的實質殺機。面對那些從幽暗樹影中緩緩現身、眼中閃爍著絕非人類應有的、混合著原始貪婪與冰冷飢餓寒光的土著,林越無比清醒地知道,船長的鼓勵如同億萬光年外的星辰,光芒再亮也解不了近在咫尺的乾渴——他們必須立刻、馬上、靠自己手中這些冰冷的鋼鐵,在這片陌生的、充滿惡意的叢林裡,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猶豫,就是死!
他不再等待,不再試圖進行任何無效的溝通。在領頭那個身材格外魁梧、脖子上掛著一串風乾指骨和猙獰獸牙項鍊、臉上塗抹著白堊與暗紅泥漿詭異圖案的土著,再次向前踏出一步,喉嚨裡發出野獸般低沉威懾的咕嚕聲時——
林越毫不猶豫地抬起自動步槍的槍口,黑色幽深的槍管微微上揚,對準了被濃密到令人窒息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僅能透下幾縷慘淡天光的叢林上空,食指果斷而穩定地扣下了扳機!
“砰——!!!”
清脆、短促、卻極具穿透力的槍聲,如同在密閉罐頭裡引爆了一枚小型炸彈,悍然撕裂了叢林長久以來彷彿亙古不變的死寂面紗!聲波在密集的樹幹和枝葉間瘋狂撞擊、反彈、疊加,形成一連串令人心悸的迴響。遠處高處的樹冠中,驚起一大片黑壓壓的不知名飛鳥,它們發出驚恐淒厲的鳴叫,撲稜稜地拍打著翅膀西處逃竄,翅膀與空氣、與枝葉的劇烈摩擦聲雜亂而倉皇,更添混亂。
那些正呈半圓形緩緩逼近、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如同捕食前最後調整姿態的獵豹般的土著們,被這突如其來、遠超他們認知範圍的巨響狠狠震懾!腳步齊刷刷地為之一頓,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音牆。
他們臉上那些用植物汁液和礦物粉末塗抹的、象徵著部落、戰功或某種宗教意義的油彩圖案,似乎都掩蓋不住那瞬間從眼底最深處迸發出的驚疑、茫然,以及一種對未知力量的、源自生物本能的深深畏懼。
他們或許在遙遠的記憶傳承中,聽過雷霆的怒吼,但如此近距離地、切身感受這種由人類手掌大小的金屬造物發出的、蘊含著純粹工業暴力與高效毀滅性的轟鳴,那聲音裡赤裸裸的死亡宣告,依然像一把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了他們相對原始的認知體系上,帶來了靈魂層面的戰慄。
林越要的就是這一瞬間的凝滯與震懾。
在情況完全不明——無法判斷是單純遭遇了這片叢林的掠食性原住民,還是不慎踏入了某個被嚴格守護的禁忌領地或狩獵場——的情況下,他絕不能,也不想在第一時間就造成無法挽回的、針對同類的致命殺傷。
鳴槍示警,是亮出獠牙,是展示肌肉,是劃下一條清晰而殘酷的紅線,也是給予這些顯然保有基本恐懼本能的對手,最後一個清醒後退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