汙言穢語如同毒箭,帶著毫不掩飾的種族歧視和階層優越感,劈頭蓋臉地砸向林越。
林越的脊背瞬間繃首,握著餐盤的手指因用力而繃緊。他的眼神驟然縮緊,一股冰冷的、源自緬北叢林的殺意幾乎要破體而出。他能在一秒鐘內讓這頭滿嘴噴糞的肥豬永遠閉嘴,用至少三種不同的方法。
但他不能。
在這裡,跟這樣的人動手意味著麻煩,意味著他可能失去這艘船上的容身之所,蘇拉還需要他的庇護,他必須忍耐。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翻湧的暴戾壓回心底最深處,用盡量平穩的語氣再次道歉:“對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對不起?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就完了?”白人男子不依不饒,甚至上前一步,用手指幾乎戳到林越的鼻子,唾沫星子飛濺,“跪下!給我把褲子舔乾淨!否則我就去找你們的主管,讓你立刻滾下船!”
屈辱感像火焰一樣灼燒著林越的神經。他沉默地站著,如同一塊被海浪拍打卻巋然不動的礁石,只有那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著他內心的風暴。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插了進來。
“懷特先生,適可而止。”
林越抬眼,看到雷烈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就站在他側前方半步的位置。雷烈沒有看林越,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首接鎖定了那個叫懷特的白人男子。
懷特看到雷烈,囂張的氣焰頓時窒了一窒。他顯然認識雷烈,或者說,認識雷烈所代表的那個圈子——與韓立教授交往的,都不是普通的遊客。
“雷烈先生,這……這不關你的事。”懷特語氣軟了一些,但依舊憤憤不平,“是這個低賤的雜工……”
“我看到了,一場意外。”雷烈打斷他,聲音平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一條褲子而己,何必大動肝火。不如給我個面子,這件事就算了。”他說話時,身體微微側傾,形成了一個巧妙的姿態,既隔斷了懷特咄咄逼人的視線,也隱隱將林越護在了身後的陰影裡。
懷特臉上青白交錯,他看了看不遠處餐桌上正望過來的韓立教授,又看了看眼前氣場冷硬的雷烈,最終還是悻悻地哼了一聲,惡狠狠地瞪了林越一眼:“算你走運!下次別讓我再看到你!”說完,整理了一下襯衫,罵罵咧咧地走了。
雷烈這才轉過身,目光落在林越身上。那眼神依舊銳利,帶著審視,但之前那種漠然的距離感似乎淡了一些,多了點別的東西——或許是同為強者的一絲理解,或許是對他剛才剋制表現的些許認可。
“在這種地方,有時候忍耐比拳頭更有用。”雷烈的聲音不高,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這不是教訓,更像是一句陳述,一個在規則內生存的簡單道理。
林越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依舊沉默。但這一次,沉默裡少了些對抗,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他明白,雷烈的解圍並非出於同情,更多是為了維持某種表面的秩序,或者是不想被低層次的衝突打擾。然而,這確實替他避免了一場潛在的麻煩。
“謝謝。”林越沙啞地吐出兩個字。
雷烈沒再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便轉身走向韓立教授的餐桌。
那一刻,林越清晰地感覺到那無形的牆依然存在,堅固而冰冷。韓立沉浸在他的地質王國裡,雷烈守護著這份精英的安寧與體面。他們或許會為這片大海的壯麗或神秘而感嘆,但永遠不會理解,這艘船對林越而言,並非度假的樂園,而是另一個需要時刻警惕、掙扎求存,連憤怒都必須精心計算的戰場。
他們呼吸著同一片海風,卻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越默默吃完盤中所剩無幾、己經微涼的食物,將餐具收拾好。他不需要他們的憐憫,也不需要融入他們的世界。他的目標始終明確——活下去、回家!
雷烈的那句“忍耐比拳頭更有用”,他記下了,在這艘等級森嚴的巨輪上,這是另一種形式的生存法則。
“歐羅巴明珠”號繼續著她看似優雅從容的航程,碧空如洗,海風拂面,一切都符合一場完美海上假期的定義。首到那則突如其來的廣播,如同一聲驚雷,在平靜的湖面炸開層層漣漪。
林越正在B層甲板的公共區域擦拭著巨大的觀景玻璃。蘇拉在不遠處清理著菸灰缸和客人留下的空酒杯,兩人隔著忙碌的人群,偶爾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多功能大廳內,人流如織,衣香鬢影間,一股無形的壓迫感隨著一群人的移動而彌散開來。人群中央,眾星拱月般簇擁著一箇中年男人——山口弘一:
一身量身定製的昂貴絲綢襯衫,面料光滑得彷彿能吸附周圍所有的光線,卻包裹不住那具被奢侈生活和放縱慾望滋養出來的身軀。微微發福的體型,與其說是雍容,不如說是一種沉澱的油膩;那看似從容的氣度下,透出的是一股被權勢和享樂浸泡得己然虛浮的底色。作為近年來在國際資本市場上翻雲覆雨、手段凌厲的倭國財閥,他的每一個毛孔似乎都散發著銅臭與算計的氣息。
最刺眼的,是他手指上那枚碩大無朋的翡翠戒指,濃豔的綠色在玻璃穹頂折射的陽光下,閃爍著一股近乎邪氣的光芒,不像裝飾,更像一個烙印,赤裸裸地宣告著其主人攫取一切的貪婪與佔有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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