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粘稠的原油,灌滿了改裝魚船的底艙。
林越背靠著冰冷的鋼鐵艙壁,坐在一堆散發槍油和黴味的帆布包上。他閉著眼,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轉動——他在覆盤,像放映機一樣一幀幀回放白天的每一個瞬間:樹冠間幽黃的眼睛,毒矛破空的尖嘯,雷烈機槍咆哮時槍口跳動的火焰,最後那段用子彈硬生生撕開的死亡通道。
但所有的畫面,最終都定格在一個畫面上:那挺被遺棄在山嶺岩石間的PKM通用機槍,以及散落在它周圍、那些墨綠色未曾啟封的武器裝備箱。
他記得清清楚楚。機槍槍身因為持續射擊而滾燙,暗綠色的烤漆在陽光下泛著啞光。三腳架的一條腿卡在巖縫裡,槍口還指著叢林方向,彷彿一尊戰死而不倒的雕塑。而在它周圍,至少六個長條形的軍用密封箱半掩在落葉中,箱體上白色的“軍械-勿動”字樣格外刺眼。更遠處,那幾箱沉重的黃金反倒被隨意棄置。
他們帶回了命,帶回了部分彈藥,但留下的也不少——那些未開封的、嶄新的、足以徹底改變這片叢林力量對比的戰爭物資。
“睡不著?”
雷烈的聲音從對面陰影裡傳來,低沉得像岩石摩擦。
林越睜開眼。底艙唯一的光源是頭頂那盞十五瓦的應急燈,昏黃的光線下,雷烈龐大的身軀幾乎塞滿了整個角落。他坐在地上,背靠著最後一個搬回來的彈藥箱,手裡正用一塊油布緩慢地、反覆地擦拭著什麼。
是一支突擊步槍,那是今天從島上帶回來的裝備之一,一支全新的AK-74M,烤漆還沒磨損,金屬部件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硬的藍光。
雷烈擦拭的動作異常精細——先用刷子清理導氣箍的積碳,再用通條穿過槍管,一寸一寸地拉,拉出來對著燈光看透光度,不滿意,再穿一次。
這個動作,林越太熟悉了。在部隊時,每次新裝備入庫,無論多晚,必須驗槍。槍是戰士的第二條命,你不瞭解它,它關鍵時刻就不會為你發聲。
“你不也沒睡。”林越說。
雷烈沒接話。他完成最後一次通條清理,開始給槍械活動部件上油。槍油特有的甜膩氣味在密閉艙室裡瀰漫開來,混合著底艙固有的柴油味、汗味和隱約的血腥味。
“盤點清楚了?”林越問。
雷烈知道他在問什麼。他放下通條,從腳邊拿起一個小筆記本——那是他從醫務室找來的,紙頁上沾著油汙。“帶回來的:衝鋒槍、突擊步槍三十支,子彈大約幾千發,手雷六十多枚,煙霧彈西枚,急救包、被服和口糧若干。”他頓了頓,翻過一頁,聲音沉下去,“丟在島上的……”
他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牙齒縫裡擠出來:
“PKM通用機槍一挺,滿配三腳架,備用槍管兩根。”
“未開封長條箱兩個。根據尺寸和重量判斷,應該是突擊步槍、輕型狙擊步槍或者衝鋒槍。”
“中型密封箱兩個。疑似RPG-7發射器及配套彈頭,破甲彈、高爆彈各西枚的可能性很大。”
“彈藥箱兩個。如果規格標準,每個箱內應含步槍彈一千兩百發……”
……
“以及,”雷烈合上筆記本,抬頭看向林越,“那三箱我們拖了一半又扔下的黃金。每箱大約三十公斤,都是高純度金錠。”
他報完這些數字,底艙陷入了更深的寂靜。那些數字在空中懸浮,每一個都重若千鈞。昏黃的燈光下,角落裡那些今天拼死帶回的裝備箱,應該更多……
雷烈的聲音沙啞,“丟掉的……太可惜。”
林越沒有立刻回應。他看向角落——那裡堆著他們今天的戰利品。槍支整齊靠著艙壁,彈藥箱碼放得還算整齊,手雷箱放在最安全的位置。這些裝備足夠他們打兩三場高強度遭遇戰,只要不陷入大規模持久戰,自保綽綽有餘。
卡洛斯船長也是這麼說的:“夠用了,別再貪心。”
夠用了。
林越閉上眼。這個詞在他腦子裡盤旋,然後撞上另一個畫面——那些樹冠獵手幽黃的眼睛。它們今天用毒矛和利爪,如果明天它們學會了扣扳機呢?如果它們用那些武器攻擊這條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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