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底瀰漫著機油、汗水和陳年木材混合的氣味，唯一的光源是懸掛在海圖桌上方的電燈。燈光昏暗，將圍坐眾人的影子拉扯成扭曲的形狀，投在斑駁的艙壁上。
“我們該走了。”
卡洛斯船長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木材，他的雙手緊緊抓住桌沿。
“現在，就現在——等天一亮就離開這片該死的水域。”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最後落在林越身上。這位老船長的眼睛裡佈滿血絲，那是連續數日高度緊張和缺乏睡眠的痕跡。
“聽著，小子們，我在海上漂了三十年。”卡洛斯繼續說，聲音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我見過颶風把兩千噸的貨輪像玩具一樣掀翻，見過索馬利亞海盜的火箭彈貼著船舷飛過去，見過我最好的朋友的船在眼前裂成兩半，十五個人，十五個活生生的人，五分鐘內全沒了。
還有，百幕大，你們都親歷過的恐怖！”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彷彿要把積壓在胸腔裡的恐懼全都吸進去，再吐出來。
“但這一次……不一樣。”卡洛斯的視線飄向舷窗外那片漆黑的島嶼輪廓，“這島在呼吸。它在看著我們。我能感覺到，你們也能感覺到。”
底艙陷入死寂。只有船體隨波浪輕搖發出的吱呀聲，以及通風口傳來的、彷彿永不停歇的海風聲。
雷烈坐在陰影裡，粗壯的手臂抱在胸前。這位前陸戰隊員有著花崗岩般的臉，此刻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太陽穴上跳動的青筋暴露了他內心的掙扎。
林越盯著海圖上那片用鉛筆畫出的島嶼輪廓。三天前，他們還只是停靠在這片未知的水域補充淡水、稍作休息，卻不料意外發現了墜毀的飛機殘骸——以及機艙裡的軍火、被服、醫藥用品，還有那些沉重的黃金箱子。緊接著，便是噩夢般的襲擊。
還有那些屍體——不，是骨架——穿著二十年前的軍裝，詭異地死在叢林深處。
“船長說得對。”
說話的是蘇拉。她坐在角落裡，雙手緊緊交握，指節緊繃。
——這幾天，就在她的眼皮底下，林越和他的隊友們幾次險些把命交待在這裡。如果林越他們真的出了事，剩下的人——年過半百的船長、手無縛雞之力的韓教授、她和阿菲兩個女人——指定走不出去。
她是真的怕了，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恐懼。
“我們只有八個人。”她抬起頭，目光掃過每個人，“卡洛斯船長年近六十，韓教授是地質學家，我最多隻會開槍……真正能打仗的，只有林越、雷烈、阿菲、戴維和拉布——而拉布才縫了針。”
她看向拉布，那張還顯稚氣的臉頰上貼著厚厚的紗布，邊緣滲出淡淡的血漬。
“我們己經幾次面臨生死。”蘇拉繼續說，聲音開始顫抖，“我怕再留在這裡，我們全都走不出去。”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雖然這幾次我們都僥倖逃脫，但運氣會用完的。繼續探索的結果不會讓人樂觀——我們可能會死在這裡，變成第二具、第三具……第九具骨架。”
底艙裡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壓抑的，不得不承認現實的呼吸聲。
林越的拳頭在桌下握緊了。他想反駁，想說出那些該說的話——關於航道安全，關於潛在威脅，關於軍人的責任。但話到嘴邊，卡住了。
因為蘇拉說得對。
他們只有八個人。如果天亮就駛出這片詭異的水域，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到文明世界，但總比留在這裡等死強。
而如果留下……
林越想起那副骨架。二十年前，也有一群人來到這裡，穿著更精良的裝備，帶著更明確的任務——然後他們死了，變成白骨，無人知曉，無人紀念。
雷烈突然一拳砸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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