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是有重量的。
林越能感覺到它壓在肩胛骨上，沉在胃袋裡，混在隨著呼吸進入肺部的、帶著鹹腥和淡淡柴油味的空氣中。它像一層看不見的、冰冷的油膜，包裹著改裝魚船的每一寸鋼鐵，滲透進船上每一個人的毛孔。
“暗潮號”——那條通體漆黑、線條流暢得如同概念設計圖的鋼鐵毒蛇——此刻己經逼近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距離。
不足八十米。在這個距離上，林越甚至能看清它啞光黑色船殼上極其細微的、類似爬行動物鱗片的疊壓紋理，能看到船首那個扭曲觸手徽記暗紅色塗料的細微剝落邊緣，能看到舷窗後那片深不見底的、吞噬一切光線的墨黑。
它沒有開火。
沒有發射警告性質的炮彈，沒有用重機槍掃射桅杆。它就那樣沉默地、保持著精確的並行航速，像一頭龐大的鯊魚無聲地巡遊在獵物身側，將純粹的“存在”本身化作最沉重的心理武器。
貓在玩弄爪子下的老鼠時，就是這樣的沉默。
甲板上偽裝出的“慌亂”己經瀕臨極限。雷烈藏在漁網下的右手因為長時間緊握RPG握把而開始麻木，但他不敢放鬆分毫。戴維能聽到自己太陽穴血管搏動的聲音，與海浪拍打船體的節奏重疊。
阿菲背對著黑色船隻，卻能清晰地感知到至少有不止一道光學或紅外感測器的掃描光束，從自己後背緩緩滑過——那是被瞄準的感覺，冰冷而真實。
韓立和蘇拉站在甲板中央，表演著“普通人的恐懼”。韓立的腿真的在發軟，一半是演技，一半是因為那黑色船體帶來的、如同首視深淵巨口般的本能戰慄。蘇拉緊緊抓著他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他的肉裡，不知道是誰在支撐誰。
駕駛艙裡，卡洛斯船長的手指在舵輪上微微顫抖。他不是害怕，是憤怒，是面對絕對技術優勢時的無力感，混合著對那個突然出現的、西裝革履的惡魔的極致憎惡。
時間，在這片被沉默統治的海面上，黏稠地流動。
然後，聲音打破了寂靜。
不是炮火，不是引擎的怒吼，而是經過擴音裝置放大、帶著明顯電子迴響、混雜著日語口音和無限得意的英語：
“卡洛斯船長。林越君。”
是山口弘一。
他的聲音透過“暗潮號”不知隱藏在何處的揚聲器傳來，清晰得彷彿就站在對面甲板上說話。那語調裡充滿了精心調配的戲劇感——一種混合了勝利者的寬容、施捨者的傲慢，以及深層怨毒得以宣洩的病態甜蜜。
“看在我們曾經……嗯，‘共渡’過一段難忘時光的份上，”他故意在“共渡”這個詞上加了重音，帶著惡毒的譏誚，“我，山口弘一，向來是個念舊情、講道理的人。所以，我決定……給你們一個機會。”
他故意停頓了足足五秒。
海風呼嘯，海浪輕搖，唯有他刻意製造的沉默在持續施加壓力。
“十分鐘！”
這個詞被他用一種宣佈重大赦免般的誇張語調吐出。
“我只給你們——十分鐘！寶貴無比的十分鐘，讓你們這些可憐的迷途羔羊，思考清楚自己的處境，和……唯一的生路。”
他清了清嗓子，彷彿接下來要宣讀的是某種神聖律法。
“條件很簡單。”他的聲音變得清晰、冰冷，如同法官宣判，“第一：交出那支讓我記憶深刻的獵槍。還有，你們船上所有的斧頭、砍刀、任何可能被當作武器的鐵器！然後，所有人，舉起雙手，跪在甲板上！讓我看到你們……謙卑的姿態。”
甲板上，雷烈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戴維的呼吸粗重起來。阿菲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第二，”山口弘一的聲音陡然染上了一層油膩的、令人作嘔的貪婪，他的目光——即使隔著距離，林越也能感覺到——如同黏溼的舌頭，舔舐過阿菲和蘇拉所在的位置，“請將這兩位迷人的女士……阿菲小姐，還有蘇拉女士，恭恭敬敬地、完好無損地，護送到我的船上來。她們顯然需要……脫離這骯髒破舊的漁船，享受更舒適、更安全，也更能體現她們價值的……照顧。”
這番話語裡的暗示和侮辱，赤裸裸得如同抽在臉上的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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