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午後的陽光炙烤著訓練場的塑膠地面,蒸騰起陣陣熱浪。仁王雅治銀白色的髮梢被汗水浸溼,黏在額前。他慢條斯理地調整著球拍網線,每一根弦都繃得恰到好處,就像他此刻緊繃的神經。手指拂過拍面時,能感受到細微的震動,這種觸感讓他莫名安心。
“Puri~”他習慣性地發出這個無意義的音節,伸手去拿放在場邊的運動水壺。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時,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螢幕上顯示著經紀人的名字,這個時間打來,多半不是什麼輕鬆的話題。
“明天下午三點,俱樂部高層要見你。”經紀人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公事公辦的語氣,“他們想最後確認一下雙打搭檔的事。有時間的話,我們最好今天見一面,核對一下說辭。”
“瞭解。”仁王簡短地回應,結束通話後轉向場邊正在整理資料的教練。詹姆斯是他自費聘請的私人教練,每週的專項訓練花去了他收入的相當一部分。“抱歉,詹姆斯,經紀人找我。”
金髮教練頭也不抬地比了個OK手勢:“下週同一時間?”
“嗯。”仁王應了一聲,走向更衣室。他脫下被汗水浸透的訓練服,站在淋浴下任由熱水沖刷身體。水珠順著肌肉線條滑落,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肘處那道顯眼的疤痕——去年手術留下的紀念品。醫生說過這不會影響職業生涯,但每到陰雨天,那裡總會隱隱作痛。
換上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仁王對著鏡子調整領帶。鏡中的男人已經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眼角有了細小的紋路。他一邊系袖釦一邊在心裡盤算:理療師的費用、訓練開支、新俱樂部的待遇...這些數字在他腦海中自動排列組合。職業選手的黃金期就像沙漏裡的細沙,不知不覺就流逝了大半。
前些年的好成績讓他積累了不少代言,雖然這兩年收入有所下降,但維持訓練和理療的開銷還算綽綽有餘。國家隊還需要他帶新人打雙打,國內的商業活動也不會完全斷掉。真正需要擔心的,是這具傷痕累累的身體還能支撐多久,還能不能打出讓人滿意的成績。
“還能打幾年呢……”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讓他胸口泛起一絲酸澀。但很快,他就把這個想法拋到腦後。仁王雅治從來不是會沈溺於感傷的性格,與其胡思亂想,不如想想怎麼在明天的會談中爭取更多單打機會。
與經紀人的會面像一場精心編排的舞臺劇。他們提前半小時在咖啡廳碰頭,默契地交換著眼神,在走進俱樂部會議室前就完成了所有戰術部署。
“雙打沒問題,”他轉動著左手腕的護腕,銀色的腕錶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但單打資源不能全放。我需要一定的單打資源保障,積分很重要。”
經紀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SA,你知道的,他們籤你就是衝著雙打去的。不過……”他壓低聲音,“這俱樂部能和你組雙打的人不就只有那位了?你們關係不錯,這倒是優勢。”
仁王瞇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們很熟啊,放心吧。”
話雖這麼說,但他心裡清楚,自己和幸村之間關係頗為微妙,近些年聯絡頻率也並不算高。不過,和其他選手相比,“很熟”也不能算是欺詐,而是事實。
三天的等待期過得很快。簽約釋出會上,閃光燈此起彼伏,仁王掛著標準的職業微笑,機械地重複著訓練有素的回答。日本媒體的長槍短炮後藏著各式各樣的目光——有渲染“老兵不死”(雖然仁王也不知道自己不到30歲怎麼就老兵了)的,有質疑他傷愈後狀態的,也有等著看笑話的。仁王全部視而不見,他的思緒早已飄向了一週後的訓練場,那裡有個久違的身影在等著他。
訓練當天的陽光格外明媚,仁王比約定時間提前了十五分鐘到場。他靠在護欄上,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從更衣室走出來。幸村精市的步伐依然那麼優雅從容,紫羅蘭色的眼眸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不錯啊,部長。”他故意拖長音調,銀髮在陽光下泛著微光,“為了給你選搭檔才找到我的。看來這裡很重視你呢。”
幸村轉過身,逆光中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清晰:“因為前些年成績還不錯吧。”
他的視線落在仁王的手肘上,停頓了一秒:“你去年沒有比賽,手怎麼樣了?”
“不會拖你後腿的。”仁王下意識摸了摸舊傷處,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但指尖傳來的鈍痛卻讓他不自覺地皺了皺眉,“我沒打算只打雙打。”
幸村就笑了笑:“那就好。”
他的笑容完美得像是精心計算過的,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疏離:“仁王,我和你說實話。哪怕是雙打,我也不想輸,我要贏,要金牌,要獎盃。我也不打算放棄單打。”
他向前邁了一步,距離近到仁王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氣:“三年合約結束以後我也不打算放棄,我會打到沒辦法再打下去為止。”
他的眼睛直視著仁王,彷彿要看穿什麼:“單打我可以控制,但是雙打上,我們是搭檔。”
這句話像一記精準的ACE球,直擊仁王的心臟。他楞了一下,隨即露出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容:“這就給我上壓力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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