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沉默後,幸村輕聲承認:“……嗯。”
這坦誠的回應讓仁王也安靜了一瞬。隨即,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慣常那種隨意的觸碰,而是穩穩地握住了幸村的手腕,掌心傳來溫熱的力度。
“放心,”他看著幸村的眼睛,聲音裡褪去了玩笑,只剩下一種平實的篤定,“我們不會有事。”
幸村回望著他,那雙總是蘊藏著銳利鋒芒的紫藍色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仁王的身影。他輕輕點了點頭。
“我知道。”
六月的東京,梅雨季節如期而至,訓練館的玻璃窗上終日蒙著一層水汽,將外面的世界暈染成模糊的色塊。仁王和幸村增加了室內體能訓練的比重,跑步機與划船機的單調聲響,填滿了原本屬於球場擊球的節奏。
“心率再壓一壓。”體能教練在螢幕裡盯著他們的資料,“你們現在的狀態,心肺負荷閾值比疫情前平均下降了百分之八。”
仁王抹了把額頭的汗,衝旁邊的幸村挑了挑眉:“聽見沒,部長。”
幸村沒接話,只是調整了跑步機的坡度,將速度又往上提了一檔。仁王看著他的側臉——下頜線條繃得有些緊,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他知道幸村在想什麼:百分之八,在頂尖選手的較量中,足以決定一個關鍵分的歸屬。
美網組委會在七月初發布了最終的防疫手冊。七十二頁的文件,從核酸檢測頻次到酒店行動路線,從球員專屬通道到更衣室座位間距,事無鉅細地框定了參賽期間的一切行為。仁王翻著電子版,在某個條款處停住,將螢幕轉向幸村。
“‘禁止球員在賽場內任何形式的肢體接觸,包括但不限於握手、擁抱、擊掌’,”他念道,語氣有些古怪。
幸村正在給球拍換線,聞言手指一頓。
“場上隨機應變。”他最終說道,將拍線穿過護線管,“場下……我們本來就有其他方式。”
仁王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puri,部長這是在暗示什麼?”
“暗示你需要把注意力放在正事上。”幸村頭也不抬。
他們最終還是在出發前一週,去了一趟神奈川的海邊。不是訓練,只是坐在防波堤上,看暮色將海面染成與幸村眼睛相近的紫藍色。潮聲規律地湧來又退去,像某種古老的呼吸。
“我小時候,”幸村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聲吞沒,“覺得大海是最不可預測的東西。它可以在一瞬間吞噬一切,也可以平靜得像從未有過波瀾。”
仁王側頭看他。
“後來打網球,遇到你,”幸村繼續說道,嘴角浮現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發現人比大海覆雜多了。明明前一秒還在開玩笑,下一秒就能看穿我在想什麼;明明看起來最漫不經心,卻能在最關鍵的時候站得最穩。”
“這是在誇我?”仁王故意拖長了音調。
“是在感謝。”幸村轉過頭,直視著他的眼睛,“謝謝你……從來沒有要求我必須完美。”
仁王沉默了片刻。遠處的燈塔開始閃爍,明滅交替,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我也不是一直都準備好的,”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往常低沈了些,“同調的時候,有時候你的焦慮傳過來,我也會慌。會想,如果我沒接住怎麼辦,如果我也跟著亂了怎麼辦。”
他頓了頓:“你在那邊,我也在,我們是一起的。這就夠了。”
幸村伸出手,在即將觸碰到仁王手背時停住。但仁王主動迎了上來,兩人的手指在防波堤粗糙的水泥表面上交疊,體溫透過薄薄的皮膚相互傳遞。
飛往紐約的航班上,機艙內稀疏的座位排列營造出一種奇特的空曠感。仁王和幸村戴著口罩,在起飛前的最後時刻翻閱著對手資料。
飛機開始滑行,舷窗外的跑道燈光連成流動的光帶。仁王想起很多年前,在國中校隊的巴士上,他和幸村並肩坐著,去往一場無關緊要的比賽。那時他們還不知道未來會將他們帶向何方,不知道雙打會成為連線彼此的紐帶,更不知道世界會突然傾覆,讓所有既定的軌跡都失去了參照。
但有些東西始終沒有改變。比如幸村在起飛時微微握緊扶手的小動作,比如仁王在顛簸時下意識傾向他的角度,比如他們之間那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即使在最混亂的時代,依然清晰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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