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元朗屏山老圍，浸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裡。青磚牆爬著深綠的爬山虎，鑊耳屋的瓦簷垂著昨夜的露水，順著瓦當滴答落在青石板上。巷子深處的鄧伯祖屋是座三進的客家圍屋，天井裡種著兩株九里香，細碎的白花藏在葉間，甜香混著檀香飄滿整間正廳。
正廳中央擺著一張藤椅，旁邊是整套紫砂功夫茶具，茶爐上的紅泥小火爐煨著山泉水，咕嘟咕嘟冒著細泡。鄧伯坐在藤椅上，穿著肥大的短衫，手裡捏著茶夾，正慢悠悠地溫杯燙盞。他頭髮花白，因為肥胖臉上卻沒有什麼皺紋，眼皮半垂著，彷彿對周遭的一切都漫不經心。
廳裡圍坐著七八個人，全是和聯勝退下來的叔父輩，個個都是五六十歲年紀，有的穿對襟褂子，有的套著洗得發白的西裝，手裡或捏著菸斗，或夾著香菸，煙霧嫋嫋繞著屋樑轉。牆角的老式留聲機慢悠悠轉著黑膠唱片，薛覺先的《平貴別窯》粵曲唱腔婉轉，混著茶香、煙味和老木頭的陳腐氣，鋪出一股沉鬱的江湖老派氛圍。
今天是和聯勝叔父班子的閉門會，定新任龍頭的調子。人到齊沒多久，話沒說三句，己經嗆出了火藥味。
“我話揀阿樂。”坐在左手邊的老鬼奀磕了磕菸灰，嗓門沙啞，“阿樂對我們這幫老骨頭最有心。上個月新界總署拉我們十幾個人去喝茶，是誰第一時間找律師保我們出來？是阿樂！保釋金、律師費，幾十萬眼睛都不眨就掏了，連句多話都沒有。換做大D？他眼裡只有錢，還記得我們這幫老骨頭？”
旁邊的阿權立刻附和：“就是！老話講，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上一任吹雞是灣仔出來的，按輩分輪，今次也該輪到佐敦堂口了。阿樂根正苗紅，做事穩當，最合適坐這個位。”
“穩當？穩當能當飯食？”串爆猛地把菸斗往茶几上一墩，發出“咚”的一聲響。他臉膛黝黑，眉毛倒豎，是叔父輩裡出了名的炮仗脾氣，也是大D的頭號支持者，“現在社團靠什麼撐？靠地盤，靠生意！荃灣大D手下幾百號小弟，地產、娛樂、貨運樣樣都做，每個月交上來的數，比阿樂多不知多少倍！勢力大才能帶著社團賺錢，難道靠阿樂那幾個破麻將館？”
“勢力大就麻煩多！”老鬼奀立刻頂了回去，“上個月青山道的瘸子，老老實實收停車費，無緣無故被大D的小弟打至骨裂，就因為沒及時交保護費。最後大D輕飄飄一句‘細路仔不懂事’就揭過去了，連湯藥費都沒給！做事這麼不公，我們這幫老骨頭的臉都被丟光了！”
“老鬼奀你講什麼鬼！”串爆一下子就火了，身子往前傾，指著對方鼻子就嗆，“古惑仔出來混，竟然會怕麻煩麻煩？怕麻煩不如去做正行，去寫字樓做文員啊！瘸子自己蠢，被打都不知道報字號，關大D什麼事？關大D什麼事？”
他唾沫星子橫飛，掃了一圈在場的人，嗓門更大了：“我話就放這裡，我撐大D！你呢，龍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龍根身上。龍根坐在茶臺側邊，手裡攥著個銅菸斗，慢悠悠地吐了個菸圈，煙霧模糊了他的臉。他心裡還記著大D那筆賬——給串爆二十萬，給自己就十萬，擺明了看不起人。被串爆當眾點了名，他也不著急，慢悠悠地開口：“急什麼？我還沒想好。”
“我靠！茅躉啊你？”串爆當場就炸了，“選個辦事人，又不是挑老婆，還想？”
被點到名的茅躉坐在角落，本來想裝透明，被串爆一嗓子嚇了一跳，連忙打哈哈：“哎呀，大D有大D的好，阿樂有阿樂的好，兩邊都不差嘛……”
“講了等於沒講！”串爆翻了個白眼，又看向對面的肥華，“肥華，你說話，揀邊個？”
肥華收了大D的厚禮，自然沒有二話，立刻道：“我撐大D。大D手面闊，跟著他有肉吃。”
串爆數了數，在場八個人，己經有三個明確支援大D，茅躉也算半個，龍根還在猶豫，明顯大D佔了上風。他更得意了，敲著茶几追問龍根：“喂！龍根，想好了沒有啊？痛快點！”
龍根剛要開口，旁邊的衰狗猛地插了話，聲音帶著幾分激動：“阿樂是真心為社團！他親口同我講，只要他坐上辦事人個位，第一件事就帶我們打進尖沙咀！尖沙咀的夜場、酒吧、桑拿，那是什麼油水？真打下來，我們每個叔父的分紅都能翻番！”
“噗——”串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出聲，“個個都會講為社團做事，難道講為自己啊？打進尖沙咀？打進去先講啦！之前叫他守廟街的粉檔，守得亂七八糟，被差人掃了三個貨倉；之前說要拿下旺角的地盤，最後怎麼樣？連根毛都沒撈著！要不是大D帶人掃了元朗洪泰的地盤，社團就要賠錢賠到撲街！”
他越說越不屑，斜睨著衰狗：“他講打進尖沙咀你就信？我還講我要打上月球啊！吹牛皮誰不會？”
“串爆！你收了大D多少錢？幫他講到天花亂墜！”衰狗被懟得臉上掛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指著串爆的鼻子罵，“大家都是叔父，你用得著處處逼人？”
“你講乜？！”串爆也騰地站起來，臉紅脖子粗，“你再講一次？！”
“你心裡清楚！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我睇你都冇了叔父的本分！”
“我丟你老母！”
“你再講一次！”
兩人隔著茶臺對罵，唾沫星子都濺到了茶盤裡。旁邊的人有的勸架，有的煽風點火，有的抱著胳膊看熱鬧，原本還算平和的廳堂瞬間吵成了一鍋粥。粵曲聲被吵得聽不清了，留聲機的唱針在黑膠上沙沙地磨著，像山雨欲來的前奏。
就在這時，一道平緩的聲音響了起來，不高，卻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沸油上。
“請茶。”
鄧伯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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