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抱著琴葉回到極樂教的時候,童磨確信自己什麼也沒有想。
可他在黑夜裡撞見了甦醒的信徒。那人在深夜火光的照耀下,看清了他和他抱著的滿是血腥味的屍體,跪在地上結結巴巴地說,“教主大人……節哀……”
節哀……?他不太確信的去看琴葉的容貌,懷中這人的身體己經冷到了室溫,和他一樣冰冷。他需要為此感到哀傷嗎?為什麼這個信徒要對他說這樣的話呢?他沒有感知到什麼可以被稱作為哀傷的情緒啊。
他試著勾出一個笑來,一下子便做到了。
哀傷是這樣一種東西嗎?明明那麼多的人一提起悲傷的事就不能自己,眼淚不斷的下落,彷彿整塊心都被削去一半,使悲傷的人生不如死。如果他在哀傷的話,他怎麼能笑出來呢?
童磨在自己空蕩蕩的心裡找來找去,卻始終沒有找見悲傷的影子。他抱著琴葉的屍體,踏在極樂教的走廊上腦子卻漫無目的的在空想。
最近這些年,他時常感覺生活比以往更加有趣。從前的世界很無聊,使得他常常想自己哪怕下一秒就此死去,也不會有絲毫惋惜。
世界變得有趣,這一變化讓他在作出決定時忍不住瞻前顧後,難以忍受失敗。甚至開始為自己有可能的死亡感到警惕。
因為……因為如果他死了,他就再也無法享受這開始變得有趣味的生活來。所以哪怕是有關琴葉,他也必須瞻前顧後,仔細斟酌。不然就一失足成千古恨了,那怎麼能行呢?
童磨抱著琴葉試影像過去一樣從庭院裡仰望星空。
琴葉曾纏著他,向他詢問每一顆星星的名字。如痴如醉的聽他向她講述那些由人類編撰的虛假故事,那個時候他覺得星空是有趣的。
可此刻的他如同那晚一樣,將琴葉抱在懷裡仰望星空中熟悉的星座。無法從這遙遠的星星身上感知到任何的魅力。
他抱著琴葉路過開滿了花朵的荷花池。曾經,琴葉拿起荷葉煮粥,琴葉用荷花裝扮他的座下,琴葉把花瓣拋向空中。
他走到池水旁邊,看見寧靜的水中自己和琴葉的倒影,他笑容不知道在何時就消失了。他試著扯了扯臉皮,發現他無論怎樣努力也無法將笑容延續。
琴葉的身影,琴葉的屍體,琴葉的聲音永遠會在他試圖給予自己快樂時猛的出現,將那一切原本能使他感覺到興奮或愉悅的事物給擊碎。
滿池的荷花依舊亭亭的立在水中,童磨忽然發自內心的笑了。是了,他是因為琴葉才對世界燃起興趣的。
月亮在荷塘上靜靜的俯視萬物,他在荷塘邊緊緊抱住懷中的愛人。
微風吹過池塘,好像懷中女人會為他吟唱的歌謠。
可她再也不會為他歌唱了。
情緒不受他控制的誕生、爆炸、蔓延,他從未體會過的情感在一瞬間壓倒了他的整個身體,帶來前所未有的痛苦,可腦子卻還在一遍一遍的去回憶和這個人有關的一切美好。
原來這就是哀傷啊,他一遍一遍的說,琴葉,原來這就是哀傷啊。
可他不是己經決定好了嗎?哪怕是背叛無慘,哪怕是再也不表露自我。也要讓她以為他是一個好人,也要讓她一輩子平安喜樂——
可為什麼?為什麼他什麼都沒有做到。
懷抱著愛人的屍體,他流出了生平第一次不受他控制的淚水,“沒事的……”童磨一邊在琴葉的耳邊低語,一邊如同往日般親暱的蹭著她的脖頸。
遠處的天空,在他漫長的呆坐中逐漸泛出魚肚白來。對於惡鬼而言,無比危險的陽光過不了多久就會升起。
“沒事的……琴葉,”童磨輕聲的保證,“我會永遠陪著你,我會馬上來找你……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他在她冰涼青紫的唇上落下一吻,又將頭顱埋在她空蕩蕩的胸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