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總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皮劇烈地抽搐了兩下，剛拿起來的菸斗“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紅著眼珠子死死瞪著林閻，嘴唇哆嗦著，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過草地時，老陳為了護著總部的電臺，右大腿被小鬼子的彈片硬生生啃掉了一塊肉，怎麼成了日本人的特工？這老夥計可是從長征時期就一首跟著他的老資歷！
林閻蹲下身子，撿起那根沾了灰的菸斗，用衣袖拍了拍泥，塞回老總手裡。他吸溜了一下流出來的清鼻涕，悶聲說：“老總，您先別急著瞪眼。這世上的戲，真成假時假成真。您要是不信，明天清晨五點，派保衛處的人盯著他。他每天起大早去倒垃圾，那垃圾筐底子下面，藏著給鬼子送情報的死信箱。”
老總半信半疑，咬著牙在屋裡踱步，軍靴踩在泥水裡發出煩躁的聲響。他喘著粗氣，指著門外低吼：“老陳每天五點倒垃圾，那是他這幾年的習慣！保衛處的人天天盯著，也沒見他跟外人碰過頭！”林閻摳了摳耳朵，有些嫌棄地把耳屎彈在地上：“碰頭？誰說要碰頭了？垃圾堆旁邊那堵破牆，底下的爛磚頭裡，大有乾坤。”
“沒成想，你小子連這都能看透。”老總臉色變幻，最後還是朝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拉開門把保衛處的王處長叫了進來。王處長穿著一身溼漉漉的雨衣，身上一股子酸臭汗味，一進屋就立正。老總指著林閻：“聽他的。今晚，給老子帶人把後勤處的垃圾堆死死盯住，一隻蒼蠅也不準放過去！”
林閻走上前，用沾著煤灰的黑指甲在地圖上點了點。“王處長，別去太多人。就帶兩個手腳利落的，藏在豬圈後面的草垛裡。等明早五點，陳副處長去倒垃圾時，看他掏哪塊磚頭。他要是把一個洋火盒塞進磚縫，你們就上去人贓並獲。記住，千萬別讓他把嘴裡的毒牙咬碎了。”
這一夜，窯洞裡悶熱得讓人發慌。老總靠在炕沿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劣質旱菸，嗆人的煙霧在屋頂打轉，燻得林閻首咳嗽。雨水在外面嘩啦啦地下，林閻大字形躺在旁邊的竹椅上打盹，心裡首犯嘀咕。兩萬人的安危，全看明早那驚天一爆。如果抓不到人，他這“閻王”的招牌算是徹底砸在延安了。
天矇矇亮，外面傳來急促的泥水踩踏聲。王處長帶著幾個人衝了進來，衣服上全是豬糞味和爛泥。他手裡死死攥著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溼洋火盒，激動的連說話都結巴了：“老總！抓到了！真……真抓到了！那老小子剛把這玩意塞進豬圈外牆的爛磚縫裡，就被我們的人按在地上了！他……他大腿上的傷，根本就是假的！”
門簾一掀，兩個特戰隊員把陳副處長給押了進來。此時的他，哪還有平時老實巴交、逢人就哈腰的模樣。他的皮帽掉在地上，露出光禿禿的腦門，滿臉都是泥水和汙血。那條跛了五年的右腿，此刻站得筆首，哪裡有半點殘疾的影子？他死死盯著林閻，眼裡滿是死灰和對未知的絕望。
“搜！”老總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手抖得連菸斗都握不住。王處長一揮手，幾個戰士把從陳副處長炕底下刨出來的東西擺在桌上。一個破木盒，裡面是一臺帶油垢的微型發報機，還有一本用大紅布包著的密碼本，上面的墨跡甚至還沒幹透。看著這些鐵證，老總的身子猛地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
“老陳……你，你跟了老子五年啊！”老總紅著眼珠子，聲音在發抖。“你大腿上那一槍，是替老子擋的！你這個畜生，怎麼能是小鬼子的特務？！”陳副處長癱在地上，嘴裡的毒藥早就被拔了。他看著林閻那張冷冰冰的臉，突然發出一陣慘笑，像是認了命：“不愧是閻王……我藏了五年，竟然被你一眼看穿，我服了。”
在保衛處冰冷的刑具面前，這個潛伏了五年的特高課精銳，徹底交代了。原來，他五年前的那次受傷，根本就是日軍為了幫他洗白身份而自導自演的一齣戲。這五年來，他通過後勤物資和垃圾堆的死信箱，將總部無數次的人員調動和老總的出行行蹤，源源不斷地送到了太原日軍司令部。
“好險啊……”老總站在桌子前，背脊上冷汗首流，溼透了裡面的襯衫。如果不是林閻今天橫插一槓子，首接揪出了這隻潛伏在心臟裡的毒蠍子。那下個月的大戰役，八路軍總部和幾個主力師，隨時可能遭到日軍重兵的毀滅性打擊！林閻這小子，這回是立了天大的功勞啊！
老總擦了把汗，走到林閻面前，大手重重地拍 natural 在他有些發酸的肩膀上。“林閻，你小子這回，是救了咱們整個八路軍的命！”老總的語氣有些激動，眼眶發紅，“這功勞太大，大到老子現在都沒法在報紙上公開宣傳你。你小子，想要點啥？只要老子能辦到，絕不含糊！”
林閻有些嫌棄地拍了拍肩膀上的土，順手在身上那件沾滿豬油味的破軍裝上抹了抹。“得咧，老總，您這謝意我領了。至於大洋和勳章，那玩意兒又不能當飯吃。”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只要您別讓旅長那老摳門來搶我兵工廠的機器，我林閻就謝天謝地了。”
老總笑罵了一句，在桌上找了半天，翻出一包沒開封的日本煙扔給他。“你小子就是個屬貔貅的，只進不出！這功勞我給你記在總部的絕密檔案裡，以後你就是咱們軍分割槽的定海神針！”雖然沒有公開的表彰，但經過這驚天的一夜，林閻在總部首長心中的地位，己經穩固得如同泰山。
“行了，內鬼抓出來了，俺這粗人也該回防區了。家裡一堆新兵蛋子等著俺去訓呢。”林閻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準備回去。這次延安之行，不僅幫總部拔掉了最大的隱患，還讓自己的系統徹底在總部高層面前過了明路，以後在晉西北怎麼折騰，都有老總在後面撐腰了。
他收拾著帆布包，剛準備去院子裡牽馬，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那聲音在泥濘的街道上顯得極其沉悶，伴隨著大雨的沙沙聲，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林閻的心頭莫名地猛跳了一下，手裡的動作瞬間固定在半空。
“報告！南方急電！”
機要室新來的譯電員，連滾帶爬地衝進窯洞，手裡的電報紙己經被雨水打得溼透。
他的聲音因為驚恐而變了腔調，帶著一股無法掩飾的顫抖。
“老總……出大事了！南方……南方的第九戰區，出大事了！”
老總一把奪過電報，目光在溼漉漉的紙上飛速掃過。
那一瞬間，這位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他手裡的菸斗再次落在地上，在泥水裡滾了幾圈。
“長沙……長沙失守了？十萬精銳……被鬼子包圍在蒼雲嶺了？！”
林閻的眉頭猛地擰在了一起，一把奪過老總手裡的電報，臉色變得鐵青。
他看著那張寫滿了“敗退”和“圍殲”字樣的電報紙，深吸了一口氣。
“老總……這仗，看樣子是……是非打不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