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變？就憑毛人鳳那幾塊料？”
林閻冷笑一聲，伸出兩根糙手指，在滿是雨水的石柱子上隨意抹了一把，把沾上的灰泥彈掉。他扭頭看著隱在暗處的老鬼，眼底的寒光像刀子一樣利。
“那幫新兵蛋子，吃著老子的白麵饃，穿著老子兵工廠發的棉衣。老子早讓趙剛和蘇婉在裡頭設了三道政審的防線。”
他吸溜了一下有些發酸的鼻子，滿不在乎地哼哼。
“想在老子的地盤上搞串聯，除非這幫死士連夢話都不敢說，要不然，老子早就把他們揪出來扔後山填溝了。”
老鬼裹緊了那件散發著濃烈樟腦丸味道的黑風衣，雨水順著他的帽簷吧嗒吧嗒往下滴，打在地上的爛水窪裡，濺起一片泥星子。“長官，您別託大。毛人鳳這回是把底褲都掏出來了，那些死士，都是他從臨澧特訓班裡精挑細選的，甚至連家屬都押在重慶做人質。”
老鬼掏出塊皺巴巴的灰手帕，胡亂擦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焦躁。
“他們不圖活命，就為了在關鍵時候咬上您一口。而且，美國遠東艦隊給老蔣護航，這可是實打實的重壓。一旦幾大美械兵團在葫蘆島登陸，咱們在東北的防線，可就真成了個西面漏風的破篩子！”
“護航？他美國佬敢開第一槍試試！”林閻一腳把地上的水窪踩出個大坑，泥水濺在褲腿上，他也不在意。他扯了扯勒脖子的中山裝領口，咬著牙發出一聲冷哼。“真當老子的‘喀秋莎’和重炮營是吃素的？惹急了，老子連他們的鐵甲艦一塊兒轟進渤海灣裡餵魚！”
就在這時候，禮堂裡頭突然傳來“咣噹”一聲悶響，像是誰把茶碗給重重摔碎了。
緊接著，是一陣極其壓抑、帶著火藥味的爭吵聲，連厚重的木門都擋不住。
“壞了，裡頭談崩了。”林閻臉色一沉，剛才那股子吊兒郎當的勁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他一把推開那扇沉重的鑲銅大門，大步流星地跨了進去，皮鞋踩在猩紅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腳步聲。
大廳裡，空氣冷得像結了冰。
長條會議桌兩邊，氣氛僵得能滴出水來。常凱申拄著那根龍頭柺杖，乾癟的臉皮像塊老樹皮一樣抽搐著，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呼哧呼哧的粗喘聲，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裡全是怒火。
“你們這是在得寸進尺！這是在分裂國家！”常凱申用柺杖狠狠地在地上頓著，發出“咚咚”的悶響。他指著桌上那份剛剛被推回來的協議草案，咬牙切齒。“東北是黨國的命脈，那些兵工廠和物資，必須全部交由國府統一接收！這是底線，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坐在他對面的首長，端著一個有些掉漆的白瓷茶杯，神色平靜，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他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把茶葉渣子吐在旁邊的痰盂裡。“委員長，這抗日的勝利，是全中國老百姓拿命換來的。東北的工廠，是我們八路軍和當地抗日武裝，一刀一槍從小鬼子手裡搶回來的。”
首長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我們同意和平建國，同意縮編軍隊，但如果連老百姓的飯碗和防身的傢伙什都要被你們全盤拿走，那這和平，我們談不了，也絕對不會答應。”
“好！好！好！”常凱申連說了三個好字，氣得渾身發抖。他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筆挺的將官服都有些走樣了。“既然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咱們就沒什麼好談的了！走！”他一甩袖子，在一群將領的簇擁下，黑著臉往外走。
經過林閻身邊時，常凱申停下腳步，那雙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閻，像是一條毒蛇。“林副司令，你那十萬大軍，最好別在東北亂動。否則，黨國的炮彈，可是不長眼睛的。”
“那感情好。”林閻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笑得像個不講理的土匪。他迎著常凱申的目光，毫不避讓。“俺們獨立旅的弟兄，正愁新打出爐的炮彈沒地方試呢。委員長要是願意給俺們當個陪練，老子求之不得！”
常凱申氣得嘴唇首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在一群特務的護衛下，憤然離去。
大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林閻走到首長身邊，看著桌上那份被常凱申揉得皺巴巴的協議草案，心裡嘆了口氣。這扯皮的戲碼，到底是走到了盡頭。
“老總，談崩了。老蔣這是鐵了心要搶東北啊。”林閻拉了把椅子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一個冷饅頭，啃了一口，有些發硬。
老總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煙霧在屋頂上盤旋。他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白煙，眼神變得無比銳利。“這老小子，就沒安過好心。他這是在拖延時間，等他的大兵都運到關外呢。既然談不攏，那就準備打吧！這真正的國運之戰，看來是避不開了！”
“首長，咱們什麼時候回延安？”林閻三口兩口把饅頭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慶這地方，邪氣太重，待久了老子渾身不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