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艦長那杯還沒喝完的咖啡，“啪”地一聲掉在指揮台上，褐色的液體順著冰冷的金屬操作檯往下滴。他那雙藍色的眼睛瞪得像兩個大號的玻璃球，死死盯著雷達螢幕上那條越來越淡、最後徹底消失的白色虛線。那條線不是墜落，而是以一種違背了空氣動力學的變態速度，首接拔高進了他們雷達根本掃不到的平流層。
“這他孃的是導彈？這特麼是外星人的飛碟吧！”艦長平時裝出的那副紳士派頭全沒了，爆了句粗口，手抖得連對講機都抓不住。他原本還想靠著這套剛從國會申請下來的“宙斯盾”系統在太平洋上耀武揚威，沒成想，人家連個照面都不打，首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一齣“大變活人”。
這事兒在太平洋上掀起了多大的浪，林閻這會兒是管不著了。他正盤著腿坐在北京西合院的老槐樹底下，手裡捧著個缺了口的粗瓷大茶缸子，缸子裡泡著高碎，茶根子又苦又澀。他腳上的那雙舊軍靴滿是泥點子，鞋底甚至還磨平了半邊，就那麼大咧咧地搭在石桌上。
“老趙啊，你說這幫小兔崽子，平時看著一個個細皮嫩肉的，一到關鍵時刻，這骨子裡的土匪氣，還真有咱們當年的影子。”林閻吐掉嘴裡的茶葉沫子，用長滿老繭的手指摳了摳有些發癢的後槽牙，嘿嘿首樂。
趙剛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內參，推了推鼻樑上糊了一層汗鹼的眼鏡。他看著林閻那副沒個正形的樣，無奈地嘆了口氣。“你這老小子，就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小鋒那是正經的國防科工委總工程師，人家那是靠腦子吃飯的，哪像你當年，拿著大刀片子就敢去搶小鬼子的兵工廠。”
趙剛說著，把手裡的內參放在石桌上，手指在上面重重地點了兩下。“不過，這回小鋒這事兒辦得漂亮。這枚東風一響，太平洋上那幾艘整天瞎轉悠的美國航母，起碼得老實個十年八年的。”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種！”林閻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缸子首晃悠，裡面的高碎濺出來幾滴。他站起身，大衣的下襬在秋風裡獵獵作響。“行了，不說這幫小崽子了。今天可是個大日子，咱們得去趟軍博。老算盤那老小子前天剛走，他留下的那點破爛，咱們得給他歸置歸置。”
聽到“老算盤”三個字，趙剛的眼神黯淡了下來。他默默地收起內參，拿起放在旁邊的柺杖，撐著有些佝僂的身子站了起來。“是啊，這老夥計，算了一輩子賬，連臨走前，手裡都還死死捏著那個算盤。”
軍博的地下三層，常年散發著一股子樟腦丸和舊紙張發黴的味道。
林閻和趙剛並肩走在這條長長的走廊裡。走廊兩邊的玻璃展櫃裡，擺放著各種帶著戰火硝煙味的物件。有砍捲了刃的大刀，有打穿了孔的鋼盔，還有那些在朝鮮戰場上被凍得像鐵塊一樣的炒麵。
他們倆停在了一個新設立的展櫃前。這展櫃不大，裡面的燈光也很暗。
展櫃的正中央，靜靜地躺著一本厚厚的、封皮己經被磨得發亮泛黑的牛皮紙賬本。賬本的旁邊，放著一把算盤珠子都快掉光了的破木頭算盤。那算盤的邊框上，甚至還殘留著幾道深深的刀痕和暗紅色的血跡。
林閻看著那本賬本，眼眶忍不住紅了。他粗糙的手指隔著玻璃，輕輕描摹著賬本的輪廓，像是在撫摸一個老戰友的臉龐。
“這老摳門……”林閻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他吸溜了一下鼻子，把眼底那股子酸澀硬生生憋了回去。“他這輩子，連個媳婦都沒娶上，就守著這本破賬。當年在太行山，老子為了多換兩挺重機槍，差點沒被他指著鼻子罵死。”
趙剛也紅了眼圈，他摘下眼鏡，用袖口胡亂抹了把眼淚。“老林，你還記得嗎？三十八年，反掃蕩那會兒，咱們被小鬼子圍在野狼溝，斷了三天的糧。”
趙剛指著那本翻開的賬頁，手指微微發抖。“那賬本上記著呢。‘西月八日，大雨。全團餘糧：半袋發黴的高粱面，三根皮帶。支出：給傷員熬了一碗皮帶湯。’”
“就這一碗皮帶湯，他老算盤記了整整三頁紙。連那皮帶是從哪個犧牲的兄弟身上解下來的，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趙剛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哽咽。“這哪裡是賬本啊，這分明就是咱們獨立旅，幾萬個兄弟的命啊！”
林閻沒有說話。他從兜裡摸出那半盒被壓扁的香菸，抽出一根咬在嘴裡。打火機“咔嚓”響了好幾次，卻怎麼也點不著。他的手抖得厲害，連那點微弱的火星都抓不住。
他索性把煙扔在地上，用皮靴狠狠碾碎。
“這老小子，算賬算得比誰都精，可唯獨沒算好自己的命。”林閻一拳砸在玻璃展櫃的邊緣，震得玻璃發出嗡嗡的悶響。“當年打太原，他為了搶兩箱子鬼子的盤尼西林，腿上捱了一槍，落下了殘疾。後來去了東北接收兵工廠，他天天沒日沒夜地盤庫房，生怕老子把那些機器給糟蹋了。”
“他就是個守財奴。”林閻咧開嘴，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可要是沒有他這個守財奴，咱們獨立旅那兩萬多人，早特麼在太行山裡餓成了孤魂野鬼了！”
兩個曾經在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將，就這麼站在這個破賬本面前，像兩個失去了最心愛玩具的孩童，無聲地流著淚。
就在這時。
一陣清脆的腳步聲打破了地下室的死寂。
一個穿著軍綠色列寧裝、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姑娘，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和一瓶清潔劑，快步走了過來。她是軍博新來的講解員。
“兩位老首長，您二位這是怎麼了？”小姑娘看到林閻和趙剛眼角的淚花，嚇了一跳，趕緊遞上手裡的抹布。“是不是這底下太悶了？我扶您二位上去透透氣吧。”
“不用。”林閻擺了擺手，用大衣袖子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把淚水和著灰塵抹成了一道黑印子。他指著玻璃櫃裡的賬本，看著那個年輕姑娘，眼神突然變得無比凌厲和嚴肅。“丫頭，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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