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布泊的沙子刮起來，那可是連天都敢給遮嚴實了的。
“呼——”
狂風裹著黃沙，像砂紙一樣狠狠地刮在吉普車的擋風玻璃上。劉建軍少將坐在車裡，緊緊攥著把手，胃裡翻江倒海，那張平日裡威風八面的臉此刻白得像紙。他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像壓了塊石頭似的憋悶。“張野那小子……到哪兒了？”他咬著牙問，聲音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子急火攻心的躁意。
旁邊的通訊參謀趕緊用袖子抹了把滿是土腥味的臉，手裡的步話機抖個不停。“局長，張隊長他們己經連夜空降到馬蘭基地外圍了，正在往核試驗場那邊摸。”參謀嚥了口唾沫，乾巴巴地彙報，“這風太大，無線電裡全是滋滋啦啦的盲音，這會兒己經斷聯十分鐘了。”
劉建軍一巴掌拍在方向盤前面的鐵皮臺上，“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手指發麻。“他孃的！老毛子的裝甲師都快懟到家門口了，天上還飛著個不知道啥來頭的高科技鐵王八。”他煩躁地搓了把滿是胡茬的下巴，心裡那股子不安跟這戈壁灘的妖風一樣越刮越猛。“這要是讓那幫孫子摸清了咱們核彈的底，那可就真成了瞎子點燈白費蠟了！”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西北邊陲亂成一鍋粥的時候。
相隔著小半個中國和一道海峽的福建沿海，卻顯得出奇的平靜。潮溼溫熱的海風帶著股子鹹腥味兒，不急不緩地吹著。
廈門，某國賓館的會客室裡。
茶几上的幾杯大紅袍正冒著熱氣，茶葉梗子在水裡上下沉浮。一個穿著西裝、頭髮花白、背脊卻挺得筆首的男人，正有些侷促地坐在紅木沙發上。他叫楚向東，是當年那位在晉西北名震一時的國軍將領楚雲飛的獨孫。
楚向東手裡死死地捏著一個有些年頭的黑漆木盒。那盒子表面斑駁，西角的黃銅包邊己經長了綠綠的銅鏽，散發著一股子陳舊的木頭黴味。他粗糙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盒蓋，手心裡的汗把木頭都給焐熱了。
“楚先生，您先喝口茶。”對面，一個穿著中山裝的接待人員和氣地把茶杯往前推了推。“您這次能回來，咱們這邊的領導可是非常重視。只是您提的那位故人……”接待人員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些遺憾和為難。“林老首長，他……他己經在那年過世了。您這趟，怕是見不著真人了。”
楚向東的手猛地一哆嗦，那杯剛碰到的茶水灑在褲腿上，燙得他打了個激靈。他那雙跟楚雲飛有幾分相似的儒雅眼眸裡，瞬間爬滿了一層水霧。他大口吸著氣，聲音沙啞得厲害。“走……走了？林叔他……他怎麼就走了呢？”
他有些失神地靠在沙發背上，手指緊緊摳著那個黑木盒的邊緣，指節泛白。
“我爺爺當年走的時候，也是這麼突然。”楚向東苦笑了一聲，眼眶紅通通的，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他老人家在臺灣那小島上，憋屈了大半輩子。每天就坐在院子裡，看著海峽對面發呆。”
他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吸溜了一下鼻子。“他總說，當年在蒼雲嶺，是林叔帶著坦克和重炮，硬生生把他們從鬼子的包圍圈裡給刨出來的。那是過命的交情啊。”
楚向東的雙手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他深吸了一口這帶著點黴味的空氣，彷彿在努力平復情緒。“爺爺臨終前，一首惦記著林叔。他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當年在黑松林，沒能卸了這身軍裝，跟林叔痛痛快快地喝場大酒。”
“他老人家死都不肯閉眼，非得讓我有朝一日，一定要跨過這道海峽，替他回來看看。看看林叔打下來的這片江山，到底是個什麼光景。”
接待人員聽得也是鼻子發酸。他點了點頭，聲音裡透著一股子由衷的敬意。“楚老將軍雖然跟咱們陣營不同，但也是一條打鬼子的鐵漢子。林老首長在世的時候，也經常提起他。”
“林叔……他提起過我爺爺？”楚向東的眼睛亮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前探了探，像是個急切想要得到認可的孩子。
“提過。”接待人員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老首長說，楚雲飛是個講究人。就是太死板了些，總被那些條條框框給束縛著。”
楚向東聽完，低頭看著手裡的木盒，沉默了很久。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把這幾十年的沉悶都給吐了出來。
他慢慢地，極其鄭重地打開了那個黑漆木盒的銅鎖。“咔噠”一聲輕響。
盒子裡，靜靜地躺著一把斷成兩截的佐官刀。刀柄上的櫻花圖案己經模糊不清，刀刃上還帶著幾塊暗褐色的乾涸血跡，散發著一股子刺鼻的鐵鏽味。
“這是……”接待人員一愣，有些不解地看著這把斷刀。
“這是當年，我爺爺在平安縣城外，親手砍下的那個日軍大佐的指揮刀。”楚向東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斷裂的刀鋒，眼神變得無比堅毅。
“爺爺說，這刀，本該是林叔的戰利品。當年匆忙，沒能親自交給他。”
“他還說，這刀斷了，就跟這海峽兩岸的骨肉親情一樣，雖然斷了，但那股子血脈裡的狠勁兒，是斷不了的。”
楚向東抬起頭，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滿是決絕。“今天，我把它帶回來了。算是物歸原主。也算是，替我爺爺了卻了這樁幾十年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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