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籠
馬車在庭院中停穩,韓逯搖扇的手停了,那陣微風也停了。
“到了。”韓逯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蘇照月並未真的睡著,她睜開眼睛,緩緩直起身體,抬手理了理自己的頭髮。韓逯率先起身,掀開車帷躬身出去。
蘇照月正想自己起身,他的手已經伸了進來,“扶著慢些起。”
她楞了一瞬,便將手搭了上去,借力起身,彎身挪向車門,她的頭剛剛到車門口,他另一隻手已經伸到她頭頂護住她的腦袋。緊接著那手又摟住她的腰,將她直接從車上抱了下來。確認她站穩以後,韓逯才將手收回。
他環顧了一眼院子,側頭對她道:“這院子清淨,你好生歇著。琴心她們收拾東西晚些過來,院子裡也有丫鬟,有需要喚她們。”
“嗯。”蘇照月低低應了一聲,微微垂頭,理了理頭髮還有衣衫,然後才抬頭打量了一圈整個院子。
院子不大,院牆卻很高,院子左邊孤零零立著一顆洋槐樹。正值花期,一樹雪白,清甜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正屋坐北朝南,與院門之間隔著一方庭院,庭院兩邊各有一間廂房。
韓逯朝胡云頷首,胡云會意,開始讓人將馬車上的東西搬進去。韓逯自然而然的牽過蘇照月的手,“走吧。”
蘇照月垂眸看向兩人交握的手,最終沒有掙開,任由他的寬大溫熱的手掌包裹住她微微發涼的指尖。他走得比平日裡要慢,遷就著她的步伐。
腳下的青石板被日頭曬得有些發燙,左邊的洋槐花的氣味更加甜膩,緊緊纏繞著她。一陣微風拂過,幾片雪白的花瓣飄落下來,擦著蘇照月的髮梢落在地上。
太陽將二人的影子映到地上,蘇照月落後半步,目光落在二人的影子上。兩個影子捱得極近,彷彿真的是一對尋常愛侶。
走到正屋門前,韓逯鬆開手,推開木質大門。屋內光線稍微暗些,陳設簡單。外間是廳堂,放著桌椅,左手邊是一道月洞門,掛著簾子通向內室。右手邊,靠窗的位置安置了一張寬敞的羅漢榻,榻旁邊放著一張寬大的書桌,上面已經堆滿了公文。裡面靠牆的地方掛著一副巨大的淮安輿圖,旁邊是一排書架。
“看看還缺什麼。”韓逯側頭看向蘇照月,“我已經讓人備了冰,待會送來。裡屋通風好,你先進去歇著。”
蘇照月抿了抿嘴,抬眼看他,“旁邊有廂房……”
“你住裡間,我更安心。”他側過身子,看了看蘇照月,抬手將她散落在她臉頰旁的一縷頭髮勾到耳後,“聽話,進去好好歇著。”
蘇照月在韓逯碰到他的瞬間僵了僵,他的手擦過她的耳朵,帶來一陣讓人陌生地令人心悸的戰慄。
她垂下眸子,避開他深邃的目光,然後低聲道:“嗯。”說罷,不再看她,轉身走向左邊的月洞門,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屋內陳設一應周全,一張簡潔的拔步床,掛著素色的床幔。旁邊放著一張梳妝檯,妝臺上放著一把玉梳,還有一面磨得極亮的銅鏡,旁邊還有一個素色的裝盒。床邊放著一張較小的書桌,裝著朱雀膽還有朱雀膽根莖的玉盒已經放在上面了。窗戶半開著,正好能看到外面的洋槐樹。窗臺上放著一個青瓷花瓶,裡面插著蒲草。
蘇照月走到窗前,將另外半扇窗戶推開,然後回到床邊,靠坐在床頭,抬眼看著窗外的洋槐樹,面容平靜,眼神卻異常覆雜。
這裡,的確安全,卻也更像牢籠。
外間,韓逯看著晃動的簾子,神色晦暗。片刻後,他走到書案前坐下,聽到裡屋推窗戶的聲音,然後便歸於沈寂。又過了片刻,他收斂心神,拿起一本公文細細批閱。
屋內只餘書頁翻動的聲音,屋外陣陣蟬鳴。
沒過多久,外間傳來叩門聲,然後傳來胡云的聲音:“大人,冰鑑和藥爐都備好了,琴心和蘇葉也到了,是否即刻傳膳?”
韓逯的目光依舊放在公文上,“一刻鐘後再傳膳,先將藥煎上。”
側身躺在床上的蘇照月翻身換了個姿勢。
“藥浴的熱水已經備在隔壁淨房,你氣血阻滯,泡一泡有利於疏散,免得夜裡又發冷。”韓逯似乎是聽到她翻身的聲音,確信她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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