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心之局
清晨的薄光透過窗戶照進書房中。
韓逯推門進來,一眼就看到坐在書案後的蘇照月。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交領綾衫,衣衫寬大,愈發襯得她的身形單薄。烏髮依舊用珠釵鬆鬆綰著,幾縷未束起的髮絲垂在蒼白的臉頰旁。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血色,唇色很淡。她正低著頭,手中拿著一份奏報,秀眉微蹙。
韓逯今日換了一身蟹殼青直裰,腰間束著同色系略深的雲紋腰帶,身姿挺拔。他的目光掃過她手中的奏報和她蒼白的側臉,腳步一頓,那是客棧送來的,關於蘇家登門的奏報,他本已吩咐暫時壓下,卻沒想到她今日起得這般早,自己從那堆奏報裡找到了這份。
他面上沒有顯露半分,走到書案前,將手中的卷宗放下,聲音平穩如常:“時辰還早,怎麼不多睡會兒。”
她的視線從奏報上抬起頭來,看向他。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眼底有些細微的波動,然後又重新落回那張紙上。
“蘇家的人卯時就到了客棧。”她開口,“劉媽媽擋了,但擋不住。他們留了話,也留了帖子。”
她的目光落在奏報上“橫死女,不祥,恐汙祖脈”幾個字上,覺得呼吸有些不暢。
她再次抬頭看向他,“韓逯。”她喚他的名字,“這件事,你並不打算讓我知道,是不是?”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那雙眼眸深處極快的掠過了一絲覆雜情緒。
他自然知道將骨灰葬入蘇家,與魏璇靈還有蘇天翌合葬,是她的執念,也是她冰冷外殼下,僅存的一點屬於人的牽絆。
沉默片刻,他折身走到桌子旁。
“我並未想瞞著你。”他拿起備好的溫度剛好的參茶,走回書案旁,將茶盅放在她手邊,“我知道,將她的骨灰與魏璇靈還有蘇天翌合葬,是你對她的承諾,也是你必須完成的事。”
他頓了下,目光掃過她緊緊握著奏報的手指,“但這件事透著蹊蹺,像是有人想將水攪渾,拿這個做餌,引你上鉤。”
他語氣冷靜,為她分析利害,“蘇家在揚州也不算什麼名門望族,只你父親在京為官,你大伯知府衙門的差事還是他幫著謀的。你是太后褒獎的孝女,他們本該歡天喜裡地迎你進門,藉此攀附天恩。如今卻一反常態,用這等愚昧的理由擋路。這背後,若無人許以重利,或施以重壓,絕無可能。”
他語氣微頓,觀察著她的反應,然後繼續說道:“我剛剛出去,便是安排人去查這背後是何人的手筆。白辭樹如今下落不明,晉陽王在這邊的網並未斷乾淨,甚至還有可能是別的眼睛盯上了你。”他語速平穩,字字清晰,“他們用孝道、宗教禮法來設這局,這不是普通的殺局,而是誅心之局。”
“但是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去。”她的聲音不高,面色平靜,但是眼神中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絕。
韓逯對她這種神色太過熟悉,每次觸及她的過去時,這種近乎自毀的堅持就會出現。
“我可以讓江飛去,讓吳問去,甚至可以讓你那位大伯主動將此事辦妥帖。你只需要在這裡等一個結果。”他的聲音平緩,面色卻沈了下去,“為何非要踏入這個明擺著就是為你設的局?”
她將那份被她捏得邊緣有些皺的奏報放在桌子上,站起身來,直視他的眼睛。“那棺槨裡裝的是她的骨灰,是我將她從洛京帶來的。我用了她的人生,她的名字,她的外祖家,甚至……”她頓了下,聲音有些發乾,“來鋪我的路。讓她和她的血脈至親團聚,是我答應她的,也是我欠她的。”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平覆了下心緒,“況且,棺槨中裝的不是屍身,是骨灰。只要開啟,或者有疑心之人仔細查驗,秘密就守不住。我必須親自在場,確保沒有任何意外,確保棺槨在眾目睽睽之下,以最合乎蘇文曦身份的方式,永封入土。只有我在那裡,用姐姐的身份壓住所有可能的異議,才能杜絕任何開棺、遷動、或是額外整理遺容的提議。這不是信任誰去辦的問題,而是這件事,不允許有任何一絲一毫的意外。這風險,我承擔不起。”
她的目光掃過奏報上,“他們用的是孝悌和宗法,若我一直稱病不出,便坐實了心虛、不孝、不悌之名。那我之前苦心經營的孝女身份就會變成一個笑話。往後很多事,會寸步難行。”她抬眸看他,神色異常堅定,“我如今還需要蘇照月這個身份繼續走下去,這個根基不能在這毀了。”
韓逯沉默地聽著,臉色依舊陰沈。她說的每一條他都想過,甚至想得更遠。理智上,他清楚她是對的,但情感上,那股想要將她牢牢鎖在安全之地,隔絕一切風險的暴戾衝動,從未如此強烈。
但是,這件事,他不能如此。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好。”
蘇照月心頭微微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