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他不由分說地將一塊令牌塞給她,“你持此令,沒人會攔你……”
“阿戟!”蘇照月拉住他的右手,將他的手掌攤開,虎口處有一條明顯的疤痕,淚水順著蘇照月的臉頰滑下滴在他的手掌上,“這是五歲那年,我用木劍劃的。你告訴我,你不是沈文戟你是誰!”
季安仍由她抓著自己的手,整個人卻像是脫力一般靠向背後的假山。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那些掩飾的神色都不見了,只剩下這十年的痛苦、恐懼以及悲哀。
“是又怎樣?”他的聲音聽上去格外疲憊,“小千,沈文戟已經死了,活下來的只能是季安!你明不明白?沈文戟不會有東廠的印記,不會有伺候人的手段,更不會懂得怎麼在這皇宮裡活成一條能喘氣的狗!”
季安扯著自己身上內侍的衣服,“你看看我如今這幅樣子,還能做沈家的兒子嗎?沈家的兒子早就和父兄一起,死在刑場中了,現在活著的是季安!”
蘇照月看著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這十年來,她雖行走於黑暗中,但比起他,尚且活得像個人。
“阿戟,我已經找到了證據,很快便能為沈家翻案了,到時……”
季安冷笑一聲,“證據?翻案?小千,沈家的事沒有這麼簡單。”
這話讓蘇照月心神巨震,“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季安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小千,聽我一次,你走吧,帶上阿姐,離開洛京,忘掉沈家,忘掉你們的身份。”他頓了頓,接著說道:“韓逯護不住你,他也幫不了你。”
蘇照月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你告訴我!你到底知道什麼?”
季安臉色更加慘白,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能知道什麼?我不過是個閹奴。我每天想的就是怎麼在主子面前討好賣乖,怎麼才能踩著別人往上爬。沈家……呵,那是逆案。”他抬眼看她,眼神里卻空洞如死寂,“小千,你高看我了。我跟你不一樣,我不想報仇,我只想活著,我幫不了你。你走吧,求你了……你的存在,對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危險。你在一天,我的身份就可能被發現。算我求你了,你走吧,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上,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
蘇照月不敢相信這是沈文戟能說出來的話,“沈文戟!我不會走的,沈家的仇我一定會報!不管你幫不幫我!”
“你!”季安氣急,他反手握住蘇照月的手,正要再說什麼,就在這時,一個冰冷刺骨、裹著殺意的聲音在假山轉彎處響起。
“蘇,照,月。”
兩人同時僵住,霍然轉頭。
韓逯站在假山拐彎的陰影裡,揹著光,雖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蘇照月能感受到他此時渾身都散發著濃濃的戾氣。一身織金的飛魚服上漸著的鮮血還未乾涸,他的右手按在繡春刀的刀柄上,目光死死地釘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剛剛在錦華殿中剛料理好晉陽王的屍首,轉頭就在角落裡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今日午時,江飛來報,說蘇照月趁阿煙不備用銀針封了她的穴位,避開護衛出了山莊失了蹤跡。他得到訊息的時候又驚又急,可是今日之事事關重大,他須臾離不得,只能強壓住心頭的情緒,吩咐江飛加派人手去找。
不曾想,竟然在錦華殿中看到了她的身影,他只想衝過去確認是不是真的是她,有沒有受傷。但立馬就被別的事牽絆住,等回過頭,就看到她被另外一人拉扯著消失在大殿側門。等處理好手頭的事,再追出去哪裡還有人影。
找了一圈,竟然在假山旁,卻不止有蘇照月,還有季安。
月光慘白,落在蘇照月的臉上,能清晰地看到她臉上的淚痕。季安被蘇照月握著的手,不知是因為冷還是恐懼,指尖有些微微發抖。
“韓逯?”注意到韓逯的目光,蘇照月下意識要鬆手,季安卻在瞬間握緊,隨即才反應過來,猛然鬆開。
他連退兩步,與蘇照月拉開距離,又恢覆了一貫的謙卑姿態,臉上甚至還帶上了極淺的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韓大人恕罪。奴才剛剛見有人形跡可疑,擔心是叛軍細作,這才上前盤查。沒想到竟然是蘇小姐,驚擾了大人,還望大人見諒!”
他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姿態謙卑,若不是韓逯親眼所見,都要相信他真的只是前來盤查可疑之人。
韓逯卻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一般,目光始終落在蘇照月身上,他一步步走近,官靴踏在碎石子路上,發出輕微的窸窣聲,那些碎石子卻彷彿碾在蘇照月的心尖上。
他在蘇照月身前站定,抬起手,動作輕柔地將她臉頰上未乾的淚痕擦掉。蘇照月甚至還能聞到他指尖的血腥氣。
“季公公,倒是盡責。不過,你管得是不是太多了些?”韓逯的聲音不高,卻透著危險氣息。
季安將頭埋得更低了,“韓大人見諒,奴才確實不知是蘇小姐,這才有所冒犯。”他聲音微頓,“只是西苑重地,宮規森嚴,蘇小姐這身打扮……還請大人速帶蘇小姐離去,以免被人知曉,有損……大人清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