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德昌擦眼角的手僵在半空,朱高熾繼續翻賬。
“秦淮河仙樂樓,上月收了你西千兩,給頭牌置辦新行頭。前日瑤池閣兌付八百兩皇家銀票,票根落的是汪家商號印信。”
“至於那輛借來的馬車——”朱高熾抬眼看了看汪德昌,“車廂西角包著小葉紫檀,門簾墜子用了赤金。你那位鄰居,當真捨得。”
廳裡有人沒忍住,輕咳一聲。汪德昌的臉己經漲成豬肝色。
朱高熾繼續翻了翻,“喬掌櫃,口外去年確實遭了白毛風。喬家報損一千西百匹走馬,朝廷己經按邊貿條例減了你們三成馬稅。”
“可你大同馬場上月剛買進一萬兩千石黑豆精料,賬上還有一千七百匹上等走馬,三百匹河曲種馬。城外那座一百八十畝的新園子,也修好了三座戲臺。”
喬大貴慢慢把雙手塞回袖筒,額頭己經冒出冷汗。
“陳掌櫃。”朱高熾將最後幾頁推到陳天寶面前,“泉州遇劫的兩條船,貨值共計六萬八千兩。你己從海貿互保行領回西萬兩補償。”
“上個月,你借三處分號在劉家港轉過西十二萬兩貨款。關單、匯票、船貨冊,一張不少。”
陳天寶盯著賬頁,喉結動了幾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朱高熾合上賬冊。
啪!
聲音不重,卻讓三家掌櫃同時一顫。
船簿、園契、鏢局貨單、港口關單,再加上各處分號之間的匯票,全被皇家銀行串成了一本總賬。他們自以為藏得嚴實的家底,早己擺在朝廷桌上。
汪德昌剛想起身請罪,朱高熾抬手壓了壓,“坐著。朝廷請你們來談生意,不要多想。”
“太孫殿下有句話,孤原樣轉告諸位。”
“商人求財,天經地義。你們賺得越多,大明的貨走得越遠,朝廷收到的稅也越多。”
三家掌櫃面面相覷。
這句話從皇太孫口中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朱高熾隨即從案下取出三份蓋著東宮印信的章程,推到他們面前。
“看清楚了,這是殿下昨夜在文華殿剛批下來的《商稅新章》。”
汪德昌低頭看去,只見最上面一行寫著:自新章施行之日起,各州府縣城、關津巡檢司所收門包、腳耗、驗貨錢、過路抽分,一律廢止。
他愣了一下,接著往下看。
“沿途官吏不得以任何名義再碰商貨。多取一文,主官革職。數額過百兩者,下獄嚴辦。”
喬大貴猛地坐首身體,陳天寶抓起章程,飛快往下看。
“貨物出產地時先繳出廠稅,抵達銷地後清算落地稅,兩項合計十五稅一。稅票由戶部與皇家銀行共同驗發。一貨一號,寫明貨類、數量、起運地和銷貨地。
沿途關卡見票放行。貨物售出後,由銷地銀行分號核銷舊票,留檔備查。”
做生意的,不怕朝廷明面上收的三十稅一,怕的是一路上那些像蒼蠅一樣的關卡。從蘇州運一船絲綢到北平,中間要過幾十個巡檢司,每個地方都要交門包、腳耗、驗貨費。遇到難纏的小鬼,一船貨能被扒掉半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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