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和身子一僵,這話沒法接。說錯了,那是打皇帝的臉;說沒錯,現在朱允熥鬧出這麼大動靜,又圓不回去。
他打起太極:“那怎麼能叫錯了,皇帝是不會錯的。”
朱元璋不依不饒,轉頭死死盯著湯和:“那朱重八會錯嗎?”
湯和迎著老兄弟的目光,咧嘴一笑,露出幾顆豁牙:“朱重八也不會錯。”
“你這老小子。”朱元璋被他這副潑皮無賴的樣氣笑了,抬手虛點了他幾下。
湯和收起笑臉,正色道:“重八,朝堂上的事情你別問咱。咱老了,腦子不中用了,不能為你分憂了。”
朱元璋收回目光,沉默片刻,長長地嘆了口氣:“如今這天下,能叫咱重八的,也就你一人了......”
氣氛變得有些沉悶,湯和知道老朱又想起了馬皇后,他趕緊岔開話題,“那當然。你雖然是皇帝,但在咱心裡,永遠是咱濠州鍾離一條街的好兄弟。”
朱元璋搖頭笑罵:“你啊你,都一把年紀了,嘴裡還沒句正經話。還記著小時候帶咱去村頭偷看劉寡婦洗澡的事不?你小子跑得快,害咱被劉寡婦家的狗追了二里地!”
湯和老臉一紅,嘿嘿直樂:“那不是怪你腳下踩了枯樹枝嘛。再說了,要不是咱帶你去,你哪知道女人長啥樣。”
兩個老人坐在池塘邊,回味著大半個世紀前的荒唐事,笑得前仰後合。
“這次來了,就在京城多待些日子,陪咱說說話。”朱元璋收住笑,語氣裡透著幾分難得的懇切。
湯和麵露難色,支支吾吾:“那咱在鳳陽那一百多個侍妾怎麼辦?”
朱元璋上下打量著老態龍鍾的湯和,毫不留情地揭短:“你都這把年紀了,除了弄人家一身口水,你還能咋?還惦記著你那一百多個小妾呢!”
湯和被戳穿老底,也不惱,梗著脖子反駁:“看看不行啊?擺在院子裡賞心悅目,咱樂意。”
兩人互相鬥著嘴。風吹過荷花塘,帶走幾聲蒼老的笑。
笑鬧過後,池塘邊重新安靜下來。
朱元璋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絲帕,擦了擦眼角的淚花。他把帕子攥在手裡,聲音低了下去。
“咱準備,適當放點權給允熥試試。”
湯和手一抖,差點把剛薅下來的一截枯草折斷,他轉過頭,滿臉錯愕地看著朱元璋。
放權?這可不是代為主持早朝那麼簡單。放權意味著把六部。軍方的實際排程權交出去。自朱標死後,朱元璋大權獨攬,恨不得連幾品官穿什麼顏色的衣服都親自過問。現在居然要分權給一個十五歲的孫子?
朱元璋讀懂了湯和眼裡的震驚。他苦笑一聲,自嘲道:“你是想說,以咱的城府,咱的性格,不可能就這麼相信這個憑空冒出來的皇孫吧?”
湯和還是沒說話,他太瞭解朱重八了。多疑是刻在這位帝王骨子裡的東西。朱允熥昨夜展現出的狠辣和手段,確實驚豔,但也同樣危險。一個能隱忍多年,一夜之間策反兵將。拿捏錦衣衛的人,朱元璋怎麼可能放心把江山直接交給他?
朱元璋自顧自地往下說,目光投向遠處的宮牆,“咱當然不信他。”
“那您還......”湯和欲言又止。
“但是咱的身體,咱自己知道。”朱元璋打斷了他。他伸出乾枯的右手,手背上佈滿了老人斑,指節因為常年批閱奏摺而有些變形。
“這幾個月,咱夜裡經常喘不上氣。整宿整宿地睡不著,一閉眼,就看見秀英,看見標兒,他們在那邊朝咱招手。”朱元璋的聲音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太醫那些安神湯,喝了跟白水一樣。咱沒多少時間了,鼎臣。”
他叫了湯和的字,這是極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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