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吳長貴,目光越過跪著的人群,看向營盤深處。
營區破敗,幾個穿著破爛鴛鴦戰襖計程車兵在遠處探頭探腦,面有菜色。但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隨時可能被點燃的火藥味。
“吳千戶。”朱允熥聲音平淡,“孤奉旨巡查江南,第一站就來了你太倉衛。這營盤,看著可不太精神啊。”
吳長貴心頭一跳,臉上卻擠出苦笑:“殿下明鑑。太倉衛地處海防前線,條件艱苦。朝廷的糧餉己經半年沒發足了,弟兄們連肚子都填不飽,哪還有精神操練。末將無能,讓殿下見笑了。”
他故意把“半年沒發足糧餉”咬得很重。
“是嗎。”朱允熥不置可否,“那孤倒要好好看看。帶路,去中軍大帳。”
吳長貴站起身,側開半個身子:“殿下請。末將己在帳中備下粗茶淡飯,為殿下接風洗塵。”
朱允熥雙腿一夾馬腹,黑馬邁著碎步踏入轅門。
身後,李景隆、傅忠、常森等人緊緊跟上。錦衣衛緹騎手按刀柄,護在兩側。
一進營盤,氣氛瞬間變了。
道路兩側,三三兩兩聚著不少士兵。他們沒有列隊迎接,而是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手裡拿著生鏽的兵器,用一種陰冷、怨毒的目光盯著朱允熥一行人。
郭鎮握緊了刀柄,手心微微出汗。他上過戰場,太熟悉這種眼神了。這是兵變前兆。
“殿下,不對勁。”李景隆靠近朱允熥,壓低聲音,“兩邊的帳篷裡,怕不是藏了人。”
朱允熥面無表情,彷彿什麼都沒察覺,一路走到中軍大帳前。
大帳內,擺著幾張長桌。桌上放著幾個陶碗,裡面盛著發黃的糙米飯和幾根不見油星的鹹菜。
“殿下恕罪。”吳長貴一臉惶恐,“衛所實在窮困,拿不出好酒好菜。只能委屈殿下將就一口了。”
裝窮、訴苦、激化矛盾。
朱允熥連看都沒看那桌上的破爛玩意兒一眼,轉身走到大帳外的點將臺上。
他站在高處,冷風吹得黑色大氅獵獵作響。
“吳長貴。”朱允熥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末將在。”
“孤不餓。”朱允熥指了指空曠的校場,“擂鼓,聚將。把太倉衛所有喘氣的,都給孤叫到這校場上來。”
吳長貴眼底閃過一絲狂喜,面上卻裝作為難:“殿下,弟兄們餓著肚子,情緒不穩。這會聚將,怕是會衝撞了殿下……”
“孤讓你擂鼓!”朱允熥猛地拔出腰間長刀,一刀剁在點將臺的木欄上,木屑橫飛。
“是!是!”吳長貴連滾帶爬地跑向聚將鼓。
轉身的瞬間,他臉上的惶恐消失殆盡,露出一臉獰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