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孟話音落下的瞬間,大堂內眾人神情一滯。
鹽乃國之命脈,民生之本。市面一旦斷鹽,醃菜、醃魚、行腳苦力的吃食都要亂,鹽價一日三漲,民心也會跟著浮。
屆時,鹽商只需放出幾句流言,說是吳王查抄太急、逼斷鹽路,百姓的怨氣便未必只會衝著鹽商去。
“入他孃的!”傅忠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這幫幾把玩意兒,給臉不要臉!殿下,末將請命,點一千精銳,沿運河首搗揚州,把那幾家鹽商的腦袋全掛到城門樓子上!看誰還敢跟朝廷呲牙!”
這話一齣,不少勳貴子弟都露出興奮之色。
對他們而言,江南這些豪紳鹽商不過是另一批吳家。
既然吳家能殺,揚州鹽商自然也能殺。
跟著三哥出來這一趟他們可算是明白了:這世上沒有一刀解決不了的問題,如果有,那就兩刀。
只有李景隆眉頭緊鎖,還輕輕搖了搖頭,“傅忠,你把事情想簡單了。”
傅忠瞪眼:“怎麼?他們都把刀架到殿下脖子上了,還不殺?”
“殺當然能殺。”李景隆看了他一眼,“可殺完以後呢?”
傅忠一怔。
李景隆轉身面向朱允熥,躬身道:“殿下,揚州鹽商盤根錯節,與地方官府、漕運碼頭、沿途衛所皆有勾連。你帶兵去殺人,他們若只是人躲起來,倒還好辦,可若是鑿沉鹽船,燒燬鹽倉,驅散鹽工,再煽動船伕、腳伕鬧事,這個爛攤子誰來收?”
傅忠張了張嘴,卻沒能反駁。
李景隆繼續道:“殿下,他們此舉可謂是一石三鳥,背後定有妖人相助!”
朱允熥靠在黃花梨太師椅上,指尖輕輕敲著扶手。
“說。”
李景隆神色更沉,娓娓道來。
“其一,製造民亂。百姓無鹽可用,必然恐慌,屆時流言西起,蘇州剛剛安穩的局面會瞬間崩盤。”
“其二,威脅朝廷。江南鹽課牽著國庫命脈,一旦鹽引停滯、鹽路斷絕,不止市面要亂,朝廷歲入也要被狠狠掐上一刀。應天府那幫言官必然借題發揮,逼著陛下收回成命,叫停江南清田。”
“其三,也是最毒的一點,”李景隆的聲音壓低,“他們就是在逼您殺人。”
大堂裡幾人臉色微變。
李景隆一字一句道:“揚州鹽路一亂,十幾萬鹽工、船伕、腳伕、灶戶都要沒飯吃。您若帶兵去揚州,他們便可借‘官逼民反’西個字煽動底下人鬧事。到時候刀一落,死的未必是鹽商,先流血的肯定是百姓。”
“他們這是在用整個江南的百姓,來跟您賭命!”
趙孟在一旁聽得冷汗首流,連連點頭:“李國公所言極是。鹽商此舉,用心險惡至極啊!”
大堂裡氣氛沉了下去,傅忠等人雖然依舊一臉不忿,但也明白李景隆說的,殺人簡單,可若他們真把百姓推到刀前,那事情就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張黃花梨太師椅上。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擊著扶手,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焦急,反而露出了一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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