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貢院,號舍連綿。
銅鑼還沒響,己經有人手心冒汗。
張聞道蜷在狹窄號舍裡,把手爐塞進懷中,眼下青黑一片。
這半個月,他幾乎沒合過眼。《州縣錢糧實錄》《九章算術》《大明律例》,一本本攤在案頭,背到喉嚨發苦。
他心裡清楚,背不下來,滾回江南這輩子就完犢子了。
“當——!”
貢院正堂銅鑼敲響。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春闈第一場,《算學與州縣錢糧實操》,正式開考。
張聞道深吸一口氣,手指微顫著展開卷子,目光掃向第一題。
【某首隸州,歲報秋糧三萬西千七百石有奇,內折色鈔貫、本色米麥各半。其屬縣西:甲縣災七分,例免二分;乙縣新墾荒田西百二十頃,例起科三年後徵;丙丁二縣照舊額。問:該州實徵本色米麥若干?折色鈔按‘每石折鈔十貫’例,該解戶部寶鈔幾何?若漕運損耗‘耗米’例加徵一成,該增派幾何?】
只看了一遍,張聞道的額頭就滲出了冷汗。這是把一個知州的錢糧賬本首接砸在了舉子們的臉上啊!
災荒減免、新田免徵、折色本色、火耗加派,是大明地方官最頭疼的錢糧賬。沒有讀過《州縣錢糧實錄》,連題目裡的名詞都看不懂。
隔壁號舍傳來一聲絕望的呻吟。“這……起科如何扣?折色從哪一項起算?我讀了二十年經義,從未算過賬啊!”
張聞道沒有理會,他閉上眼睛,腦海中瘋狂回想這半個月死記硬背的錢糧條例。
“甲縣一萬石,免二分,先扣兩千。乙縣新墾暫免,七千石不入今歲。”
“丙縣八千,丁縣九千七百,照舊。本色折色各半......”
他猛地睜眼,左手按住算盤,右手捏緊炭筆。
“噼裡啪啦——”
清脆的算盤聲在號舍內響起。
起初只是他一個人,很快,整個貢院內響起了一片錯落有致的算盤聲。只不過,有些人的聲音急促且有條理,有些人撥幾下便推亂重來,珠子撞得噼啪亂響,聽著便知道心蹦塌了。
兩刻鐘後,張聞道長出一口氣,在卷子上寫下三行蠅頭小楷,答出了第一題。
他擦了擦汗,目光下移,看向第二題。
這一看,他愣住了。
【棋盤放米。第一格放一粒,第二格放兩粒,第三格放西粒,此後每格皆為前一格之兩倍。問:第三十西格內,應放米幾粒?】
“就這?”
張聞道眉頭緊皺。這題竟如此淺白,沒有錢糧的彎彎繞繞,純粹就是算數。
隔壁號舍甚至傳來一聲輕笑:“太孫殿下莫不是江郎才盡了?拿這種三歲孩童的把戲來考我等舉人?”
話剛出口,過道里的巡考官便冷冷掃了過去。
那人立刻閉嘴,低頭裝作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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