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都是寧絕進京後得知的內容,而今,他拿來質問皇帝了。
啟安帝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被勾起的記憶穿回幾十年前,在那模模糊糊的畫面中,他好像還能聽見師長的諄諄教誨。
“裴太傅的故鄉確實在鄞州,沒想到這麼有緣,你還能得他教導。”
他嘆息,收斂起憶往昔的情緒,慢慢走回書案邊:“啟蒙之師,朕沒有忘,但……道理歸道理,人非聖賢,帝王也一樣,人的心是不會照著書上道理走的。”
屈膝坐下,他語氣稍緩,可眉宇間的疲憊藏不住:“你是裴太傅教出來的學生,一身風骨也像極了他,可寧絕,裴太傅當年身居帝師之位,尚且懂得凡事留有迴旋餘地,他敢直諫,卻從不逼君主於絕境,不像你,太銳,就如一把剛剛開刃的刀,鋒利,但也容易折斷。”
就方才那些冒犯之語,每一句話都足夠他挨板子下獄,啟安帝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寬容他了,要換做其他臣子……不,他們都不敢說這些話。
“朕沒有打算擱置此案,只是不能如你想的那般,一味憑著好惡行事,國法要論,皇家的體面也要顧。”
他垂眼,彎曲的睫毛蓋住了所有翻湧的情緒:“你先回去養傷,在此期間,不要再私自追查這件事,至於結果,朕會連同朝臣適當商議。”
但這商議的結果,無論公不公平,他都只能被迫接受。
這不是寧絕想要的答案,他咬牙,正欲再開口,可啟安帝一個冷眼掃下來,那一瞬間,滿身寒霜猶化實質,方才那因提起裴時禎而產生的溫情,剎那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溢到嘴邊的字句猛地卡在喉間,寧絕指尖深深掐進掌裡,他絲毫不懷疑,此刻要是再多一句辯駁,今日議政殿這扇大門,他定是會橫著出去。
殿內靜得只剩炭盆裡木炭偶爾噼啪輕響,一旁侍立的太監個個屏氣凝神,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無人敢往這邊多看一眼。
啟安帝見他驟然緘口,神色稍稍鬆了些許,語氣卻依舊帶著帝王不容置辯的分量。
“怎麼,你還有話說?”
寧絕垂眸,緊繃的肩頭頃刻失力:“臣……無言,謹遵聖意。”
“那就走吧,朕乏了。”
“是,臣告退。”
拱手行完禮,兩旁太監依舊架起他的胳膊,動作比方才進門的時候更快速。
幾乎是被半扶半抬的拖出門,直到身體重重落回輪椅上,婁公公也沒有跟出來,只是叫扶他的兩個小太監相送。
寧絕無言,抬頭看殿外,琉璃瓦上方陰雲密佈,好似就要下雨。
小太監抬著輪椅往廊下去,金殿消失在後方,當咕嚕嚕的聲音在石板路上響起時,一片輕飄飄、帶著寒氣的白色小點落到寧絕臉上。
不過瞬息就化了,他抬手也沒摸到什麼,只有那清晰的觸感,讓他知道這並不是假的。
仰頭,他看天,低聲呢喃。
“是下雪了嗎?”
身後小太監也抬頭看,仔細盯了會兒,確定那層層黑雲下,隱隱約約有白色小點飄落。
他才驚喜喊道:“是,是下雪了,大人您好眼力啊。”
眼力好嗎?不見得,他只是感受到了不尋常的冷意而已。
“這可是今年年尾的第一場雪,倒是比往年晚,不過也來得及時,正好接新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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