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慈安暖冬
天宸十六年的冬雪，比往年來得遲了些。鉛灰色的雲層低懸在京城上空，慈安居佛堂的琉璃瓦簷下，懸著的銅鈴被穿堂風拂過，叮咚聲清越，攪碎了滿室檀香的沈靜。
佛堂內，紫檀木供桌擦得鋥亮，香爐裡三炷線香燃著嫋嫋青煙，在冰冷的空氣中凝出細長的煙柱。
老夫人蘇氏身著深紫色繡暗紋的褙子，鬢邊插著支成色溫潤的赤金鑲玉簪，手裡捏著串沈香佛珠，正對著牌位躬身行禮。
她身後站著三房女眷，沈氏、馮氏，還有柳氏，皆是一身素淨衣裳，垂手肅立。
“老侯爺，承嗣我兒，今日來給你們報個喜。”蘇氏的聲音帶著幾分歲月沈澱的沙啞，卻難掩眼底的笑意，“舟哥兒出息了，因弓馬嫻熟、策論出眾拔得武舉一甲，授正七品，翊麾校尉，入禁軍任巡營官，隨營歷練。給咱們傅家下一代開了個好頭，往後咱們傅家下一代越來越好。”話音落，佛堂裡靜了靜，只有香灰偶爾簌簌落在香爐裡的輕響。
回到慈安居正堂，沈氏的眼眶先紅了，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娘，這訊息昨兒傍晚接到吏部文書時，我還不敢信，反覆和身邊嬤嬤確認。舟哥兒打小就犟，十五歲就打算和他二叔三叔去歷練，要考武舉，我們都怕他吃苦，如今總算……”
“可不是吃苦嘛！”柳氏笑著接話，“去年冬和他三叔回來，我看舟哥兒凍得手都腫了，照樣每日卯時起在後院練兩個時辰的槍。如今得了這前程，是他自己掙來的。”
她說著看向老夫人，“娘，往後在京營雖不如文官清閒，但勝在安穩，離著家也近，舟哥兒既能歷練，咱們也能時常瞧見他，多好。”
老夫人點點頭，指尖摩挲著佛珠，語氣越發溫和：“是啊，咱們傅家雖說算不上頂頂顯赫，但一輩輩的，只求孩子們能有自己的前程，平平安安就好。”
提到孩子們，沈氏又開了口，臉上滿是欣慰：“瑾帆這孩子，今年也十三了，先生前日還說，他心思細，記性也好，經書背得滾瓜爛熟，策論寫得也有模有樣。先生說，再用功兩年，等他十五歲，便可試著下場考院試了。”
“好好，瑾帆也是個好的。”老夫人眼裡亮了亮。傅瑾帆是大伯家的次子，性子沈穩，不像傅瑾舟那般外放，卻也是個踏實好學的。“先生那邊的束脩別省著，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跟賬房說。”
“哎，知道了娘。”沈氏應著。
祖母又看向馮氏。
馮氏笑著：“瑾堯先生說，瑾堯稟性沈靜，慧光內蘊，更難得不矜不躁。明年可先應縣試，待根基築牢，後年再續考府試、院試。”
“那就好，唉，堯哥兒這孩子從小就穩重，沒有恆哥兒的嬌憨。”
說到瑾恆，馮氏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裡卻沒多少真的責怪：“娘，您是知道的，瑾恆這孩子，別的還行，就是不愛讀正經書。策論寫得跟流水賬似的，先生說他好幾次了，他倒好，轉頭就抱著本算經看得入迷。前幾日還跟我說，想找本《九章算術》來琢磨，說那些數字比之乎者也有意思多了。”
這話逗得老夫人笑出了聲，沈氏和柳氏也跟著樂了。
老夫人笑著搖頭，“恆哥兒天天和書哥兒形影不離，也沒多點書氣。罷了，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他既然喜歡算經，就讓他學。往後若是能在算學上有些本事，也未必不是條路。”
柳氏說到書哥兒也是一臉笑意，“先生說瑾書心思縝密，學業認真。他父親說繼堯哥兒後也可下場試一試。”
老夫人聽了連連道，“好好好。咱府中哥兒都是有前程的。”
馮氏點點頭，繼續說“傅綰那丫頭也乖巧，如今四歲每日給我請安，一聲軟糯的娘，確實比幾個兒子叫的熨帖。堯哥兒下學就跟在後面，小尾巴似的，不吵不鬧，倒也不打擾堯哥兒學業。”
沈氏和柳氏正說到兩個小的，就聽見慈安居外傳來一陣清脆的孩童嬉鬧聲，夾雜著“六哥哥慢點兒”“等等我”的喊叫聲。
幾人對視一眼，都笑了——不用看，定是硯哥兒和寶珠這兩個小的。
硯哥兒寶珠今年五歲了，硯哥兒性子活蹦亂跳的，每日里不是上樹就是爬牆，沒個安生時候。寶珠丫頭半點不像尋常閨閣小姑娘那般文靜，反倒天天跟在硯哥兒身後，爬樹掏鳥窩，樣樣都敢試。
果不其然，話音剛落，就見一個穿著寶藍色小襖的小男孩“噔噔噔”跑了進來，正是硯哥。他額頭上冒著汗，小臉蛋紅撲撲的，手裡還攥著根光禿禿的樹枝。
看見堂上的長輩，立刻停下行禮，起身舉起樹枝喊：“祖母！大伯母！母親！三叔母！你們看，我這是長槍！跟大哥的一樣！”
緊隨其後的是寶珠，她穿著件粉色的小襖，頭髮梳成兩個圓圓的髮髻，跑起來發髻上的銀鈴叮噹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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