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春波暗遞
天宸十九年，孟春。
春風送暖，冰雪漸融。安平侯府的庭院裡，柳梢悄探新綠，迎春綻開點點鵝黃。時光的腳步不疾不徐，推著府中每個人的日子，又往前淌了一程。
晨光初透，剛漫過守拙堂的飛簷，便被正廳內嫋嫋的瀋水香籠住，氤氳成一室暖霧。紫檀木圈椅上，傅承煜端著茶盞，聽馮氏細說家事，目光偶爾掃過階下肅立的幾個兒女。
“女兒給父親、母親請安。”傅綰身著新裁的鵝黃襦裙，規規矩矩行了個福禮。姿態雖仍帶些孩童的稚氣，卻已隱約有了閨秀的儀範。
“兒子給父親、母親請安。”傅瑾堯、傅瑾恆、傅瑾硯三兄弟隨後上前，依序揖禮。
傅承煜的目光在幾個兒子身上逡巡片刻，最終落在長子身上，微微頷首：“瑾堯，聽說你已升入英才齋。柳山長對明年的院試，可有什麼示下？”
傅瑾堯垂首恭立，聲音清朗沈穩：“回父親，山長說，以兒子目前的功課，明年下場約有六七分把握。但他建議，不妨再潛心積蓄兩年，將根基夯得更實，屆時或可厚積薄發，爭一爭案首。”
“哦？”傅承煜略感意外，隨即撫掌，“柳山長不愧是當世大儒，眼界長遠。急功近利，確非君子之道。你便聽從山長教誨，這兩年沈心靜氣，好生讀書。”
“兒子謹記。”
傅承煜隨即看向十二歲的次子傅瑾恆：“瑾恆，你明年也該初試縣考了。平日經義策論須得多下功夫，莫要過分耽於算經雜學，耽誤了正途。”
傅瑾恆躬身應道：“是，父親教誨，兒子不敢忘。”
至於年方七歲的幼子傅瑾硯，正是貓嫌狗厭的年紀。傅承煜只略問了幾句私塾的功課，聽聞他下學後常與忠勇伯府的小少爺混在一處舞槍弄棒，也只得無奈搖頭，叮囑他學業不可荒廢。
一旁的馮氏看著兒子們沈穩應答的模樣，眼中滿是欣慰。她的視線不經意掠過坐在下首的小女兒，卻見傅綰正偷偷朝對面的傅瑾堯眨了眨眼，小手在袖底輕輕晃了晃一方素帕，似在無聲炫耀什麼。
而她那個素來持重清冷的長子，竟也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馮氏心中微微一動，面上卻未露分毫。
晨省過後，傅綰便往錦墨軒去，與傅寶珠一同上課。
辰時三刻，女學堂的窗欞被推開一道縫，冷風挾著殘餘的臘梅香氣捲入。嚴嬤嬤握著戒尺，在紫檀桌面上輕輕一叩：“兩位小姐，上前來，練拜禮。”
傅綰心頭一緊，攥著裙襬走到屋子中央。這位嚴嬤嬤是馮氏特地從宮中榮退的老嬤嬤中請來的，規矩極嚴。昨日她因屈膝的角度差了半分，手心便被戒尺打得發紅。
今日再練，她緊盯著嚴嬤嬤的示範，緩緩屈膝。不料繡鞋尖不慎勾住裙裾，身子猛地向前一傾，眼看就要摔在堅硬的青磚地上。
“當心！”傅寶珠的低呼剛出口，傅綰眼角餘光已瞥見窗外廊柱後閃過的一角月白袍擺——是傅瑾堯！他不知何時來的，此刻正背身立在廊外，雙手在身側攥得死緊，連袍袖上的雲紋都繃出了清晰的褶皺。
察覺到她的目光，傅瑾堯倏然側過臉。眼底的焦灼幾乎要溢位來，他卻不敢出聲，只定定望著她，用口型清晰地比出兩個字：“穩、住。”
那眼神像一捧溫熱的炭火，瞬間烘暖了她慌亂的四肢百骸。傅綰下意識伸手扶住旁邊的梨花木桌沿，腰肢與膝彎同時發力，竟硬生生在半空中穩住了搖搖欲墜的身子。
嚴嬤嬤見狀，面色稍霽：“還算機靈。重來一遍。”傅綰深吸一口氣，按著要領重新行禮，這一次竟做得端正流暢。她悄悄抬眼望向窗外，廊柱後的身影已不見了，只餘一縷極淡的墨香，若有若無地縈在鼻尖。
“綰綰，”傅寶珠湊過來，壓著嗓子咬耳朵，“你方才是不是瞧見三哥哥了？”傅綰臉頰微熱，將食指抵在唇上輕輕“噓”了一聲。指尖還沾著方才扶桌時蹭上的木屑，糙糙的，卻不及心底泛起的甜意來得真切。
午休的梆子聲剛敲響，嚴嬤嬤前腳剛跨出門檻，傅綰便像只靈巧的雀兒般撲到窗邊。
窗沿上果然擺著個小小的油紙包，溫熱的觸感透過紙面傳來，桂花的甜香混著熱氣絲絲縷縷地飄散。她剛要伸手去取，走廊上竟又響起了腳步聲——是嚴嬤嬤折回來取落下的茶盞！
傅綰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電光石火間抓起油紙包塞進袖筒，轉身假作整理繡線，手指卻在袖中悄悄捏了捏。油紙包的暖意透過薄薄的春衫熨帖著手腕，暖得她指尖都有些發麻。嚴嬤嬤走進來取了茶盞，目光掃過她：“莫要總倚在窗邊，仔細著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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