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墨影驚鴻
孟夏月末休沐日，天光暖融融地淌過安平侯府黑色琉璃瓦的青灰色的高牆。
柳氏與馮氏的車駕剛碾過巷口的青石板，錦墨軒的月亮門便“吱呀”一聲被推開條縫。
寶珠攥著件灰撲撲的小廝短打，一路快步穿過抄手遊廊，徑直尋到傅瑾硯所居的引弓閣窗下，手指將窗欞敲得咚咚作響：“硯哥哥！再不出來，我可要去祖母跟前告狀，說你昨兒偷偷將祠堂那套《武經總要》塞進床底下了！”
閣內，傅瑾硯正握著新得的柘木槍桿細細擦拭，聞言無奈搖頭，只得推開窗接過那身衣裳：“就你嘴最碎！我已抄錄歸還了，若被三叔母瞧見你這般扮相，怕不是要罰你抄二十遍《女誡》。”
半個時辰後，侯府後巷悄然多了兩個“小郎君”。梳著總角的寶珠換上短打，更襯得眉眼靈動如初春杏蕊。她掂了掂腰間荷包裡的碎銀子，眼睛亮晶晶的：“先去醉仙樓！我惦念那兒的松鼠鱖魚足足半月了！”
兩人飽餐一頓，傅瑾硯便徑直拉著寶珠往街角的翰墨齋去。他昨日忠勇伯府小公子沈策提起，書坊新進了一批前朝兵家輯錄，裡頭似有專講槍法的孤本圖譜，心裡惦記了一夜。
翰墨齋裡墨香沈靜，與醉仙樓的煙火氣迥然不同。傅瑾硯已從深處書架抽出一冊藍布封面的舊籍。寶珠正百無聊賴地扒著書架打哈欠，指尖剛觸到一本新刊的《牡丹亭》戲文封皮。
她正要細看，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尖銳的譏嘲。
“咳成這樣也配來書院？不如回家躺著養病！”
“就是，手無縛雞之力，還日日佔著前排席位，真當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
寶珠耳尖一豎，扯著傅瑾硯的袖子就衝了出去。
翰墨齋門前的青石板上，跌坐著個少年。瞧著約莫十二三歲，身形卻比同齡人清瘦許多，一身月白細棉儒衫已沾了塵灰，襯得那副面容愈發蒼白如紙。
他垂著眼，鴉羽長睫在眼下投了淡淡陰翳，嘴角抿得平直，明明處境狼狽，神色卻靜得像深秋的寒潭。兩個身材高壯的書生正叉腰而立，口沫橫飛。
“住手！”
清凌凌一聲喝，驚得那兩人倏然回頭。只見個穿著灰撲撲短打的小少年站在那兒，雖作僕役打扮，嗓音卻脆生生透著股嬌俏的底氣。坐在地上的陸文徵緩緩抬眸，目光在她即便刻意壓低仍難掩柔美的眉眼間停了停，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色。
“哪來的野小子，也敢管你爺爺的閒事？”其中一個書生惱羞成怒，伸手便要來推搡。
傅瑾硯早已按捺不住，箭步上前，一把攥住對方手腕。他自小跟著侯府周教頭習武，手勁豈是文弱書生可比，稍一發力，對方便疼得齜牙咧嘴。另一人見狀撲來，傅瑾硯側身抬腿一掃，那人便踉蹌著跌坐在地。
“我平生，最恨恃強凌弱之輩！”傅瑾硯將手中木槍往青石板上一頓，眉眼間鋒芒畢露，“滾！”
那兩個書生哪還敢多言，連滾帶爬地逃了。
寶珠立刻蹦到陸文徵面前，伸手去扶：“喂，你還好吧？”她掌心溫熱，帶著薄汗，落在少年微涼的手臂上。陸文徵順著她的力道緩緩起身，掩唇低咳了幾聲，臉色更白了幾分。
寶珠上下打量他，眉頭蹙起，老氣橫秋地拍了拍他肩上的灰：“你這身子骨也太單薄了！得多練練呀！”她全然將他看作比自己還小的“病弱弟弟”，語氣裡滿是理所當然的關切。
傅瑾硯也走近，沈聲道：“書院之地，竟有如此欺凌之事。今日算你運氣。往後若再遇這般情形，不必忍讓。”這話裡的硬氣與磊落，是刻在安平侯府骨子裡的風骨。
陸文徵垂著眼，靜默不語。眼前兩人，一個咋咋呼呼鮮活靈動，像只不知畏懼的幼雀；另一個眉宇英挺正氣凜然，儼然將門虎子的初初模樣。他極輕地點了點頭，目光卻似不經意，在寶珠那截從粗糙衣領中露出的、白皙纖細的後頸處停留了一瞬。
“快走快走！”寶珠已拽起傅瑾硯的袖子，“再不去買桂花糕，綰綰愛吃的該賣完了！”
兩人轉身，快步朝街尾那家老字號糕點鋪走去。路過鋪外那株垂柳時，寶珠一心惦記著糕點，未留意側裡急匆匆奔來的一個小廝，兩人險些撞上。小廝“哎呦”一聲慌忙側避，寶珠也只胡亂擺了擺手，便與傅瑾硯閃身進了鋪子。
陸文徵仍站在原地。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落在青石板上。他望著那兩道消失在人流中的活潑背影，遠處隱約飄來路人的低語：“方才那是安平侯府的公子吧？瞧那通身的氣派，果然將門無犬子……”
安平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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