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錯賬試金
孟夏月初的午後，春光早已褪去柔婉，守拙堂的書房裡，紗窗半掩。
馮氏端坐在紫檀木書案後，面前攤著厚厚一摞賬冊。這是侯府名下幾家鋪面今年第一季的賬目，昨日剛由管事們呈上來。她已看了整整一個上午，此刻眉間微蹙。
賬目繁雜得像一團亂麻。米糧鋪的進項出項、綢緞莊的存貨損耗、當鋪的夥計工錢……一筆筆算下來，只覺腦袋發脹，昏昏沈沈。她雖出身書香門第，自幼讀過些管家理事的書，可這般具體的鋪面經營賬目，終究不是所長。
正凝神間，門外傳來輕叩聲，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輕快。
“母親。”傅瑾恆立在門口，一身竹青色細布直裰，頭髮梳得整齊，卻在鬢角處翹起來一小撮，眼神清亮得像盛著溪澗的光。
馮氏抬眼見是他，緊蹙的眉頭稍緩：“恆哥兒來了？進來吧。”
傅瑾恆依言走進，規矩地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了，屁股只沾了半個墩面，手卻不安分地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透著點按捺不住的雀躍。他今年十四，身量已開始抽條，眉眼間依稀有了幾分父親的影子，只是氣質裡多了些跳脫的靈氣。
“可有什麼事？”馮氏溫聲問，隨手將看了一半的賬冊往旁邊挪了挪。
傅瑾恆的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徑直黏在了那些攤開的賬冊上。他眼睛一亮，立刻從繡墩上跳起來，幾步湊到書案旁，並未觸碰賬冊，只垂眸細細打量，指尖還跟著賬上的數字，在空中輕輕點著，像在打節拍。
日光透過窗欞，在他清秀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就那樣站著，視線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間遊走，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神色專注得如同得了什麼新奇的玩意兒。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後，他忽然一拍手，驚得馮氏抬眸看他。
“母親快看這裡！”他的聲音裡帶著點雀躍的驚喜，手指點在賬冊某處，“米糧鋪三月份的損耗記了七石二斗，可按前頭入庫的數目和售出的差額算，頂天了也超不過四石！”
馮氏順著他指的地方看去，果然見那一行小字。她先前匆匆瀏覽，只當是尋常損耗，並未深究，此刻被兒子一語點破，倒覺得那數字扎眼得很。
“還有這裡！”傅瑾恆的手指又移到另一頁，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語氣更興奮了些，“綢緞莊二月進的杭綢，三兩二錢一匹！兒子記得去歲年底，一模一樣的料子才二兩八錢！”
他說著，又連珠炮似的指出幾處錯漏，當鋪某筆典當利息算得驢唇不對馬嘴，夥計的工錢發放日期與賬上出項對不上。
每指出一處，他便把算理說得明明白白，語氣篤定，條理分明，連哪筆賬該用哪種演算法，都講得頭頭是道。那些在馮氏看來雜亂無章的數字，在他口中卻像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清晰得令人心驚。
馮氏起初只是聽著，越聽心中越驚。她抬眼看向這個次子，只見他眼睛亮晶晶的，說起數字時，眉梢眼角都帶著藏不住的得意，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的沈靜。
“你……怎會算得這樣清楚？”她忍不住問，語氣裡滿是詫異。
傅瑾恆迎上母親的目光，撓了撓鬢角翹起的碎髮，笑容裡帶著點少年人的憨氣，聲音卻依舊篤定：“兒子就愛琢磨這些數字！數字最是老實，不騙人。一是一，二是二，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這話說得直白又坦蕩，透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純粹。
馮氏心頭一震。她看著兒子清亮的眼眸，那裡面沒有尋常少年對功名的渴望，也沒有對富貴榮華的嚮往，只有對清晰與正確近乎本能的追求。
震驚之餘，一股覆雜的情緒悄然升起。
傅家以軍功起家，如今正全力轉向科舉正途。長子瑾堯走的是最正統的讀書應試之路，將來要承襲侯府、光耀門楣。
可次子瑾恆……這般驚人的算學天賦，放在尋常人家或許是個驚喜，放在侯府這樣的門第，卻讓她生出隱隱的擔憂。
士農工商，算學雖是治家必需，卻終究不是科舉正途。若他沈迷此道，將來難免被視作“不務正業”，甚至可能影響整個家族的清譽。那些清流文臣，最是瞧不上這等雜學。
“恆哥兒。”馮氏的聲音不自覺地沈了些，“你有這份心是好的。只是……”她頓了頓，斟酌著詞句，“算學終是末技，男子漢大丈夫，還是要以經史子集為正途。你大哥在書院苦讀，為的是將來金榜題名、報效朝廷。你……”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已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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