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瑾堯之困
朔北的仲夏中旬，白日里尚有幾分暑氣，入夜後風一吹，便露出邊地特有的寒峭來。
傅瑾堯坐在白鹿書院的齋舍裡，案上燭火搖曳，將母親信中那幾行字照得明暗不定。信紙是母親慣用的素宣，此刻平鋪在北地粗糲的木案上。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他目光在這句上停駐。窗外傳來巡夜更夫的梆子聲，鈍響穿透空曠的夜色，一聲，又一聲，像某種沈重的叩問。
朔北的夜總是這樣，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風聲穿過屋簷縫隙時細微的嗚咽，聽見遠處軍營隱約傳來的、被風扯碎的馬嘶。這寂靜與永京截然不同。
傅瑾堯忽然想起離家那日。
晨光尚薄，侯府門前車馬已齊整。父親站在高階之上，身形筆挺，面容肅然如常。母親則立在稍後處，眼眶微微泛紅，卻仍維持著當家主母的體面，將一應添減衣物、飲食瑣事細細囑咐了又囑咐。
“嗤啦——”
燭芯猛地爆開一朵燈花，驟亮的火光將傅瑾堯從回憶裡驚醒。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重新落回那幾張素宣上。
母親的信，一如既往寫得周密妥帖。開篇是溫言軟語的關切，對他北地起居飲食的叮嚀，對山長建議他遊歷之事的贊同。
接著，才以“府中一切安好”為引，徐徐說起府中諸事……筆鋒一轉，才似不經意地提及林夫人近日過府品茗，言談間對林家小姐林靜瑤的才情品性多有讚賞。
“林家累世清貴，家風端謹，林小姐更是蘭心蕙質，儀態出眾，聞其琴藝近日又有精進……”
字字句句，皆是褒揚，卻又點到即止。沒有一句明言“婚約”，更無半分逼迫之意，只將一幅門當戶對、佳偶天成的畫卷，徐徐在他眼前展開。那溫婉從容的筆觸之下，是一種經過歲月淬鍊的、屬於侯府主母的篤定與掌控——她已權衡過利弊，洞察過人心，做出了在她看來最正確、最有利於家族未來的選擇。
母親是對的。至少在維繫門楣、籌謀前程這類事上，她的判斷從未出過差錯。
可偏偏是這種“正確”，像一道無形的、柔軟的壁壘，將他所有未成形的言辭與情緒，都輕飄飄地擋了回去，找不到著力點，也尋不出反駁的理由。
傅瑾堯重新提起筆。筆架上那支他常用的狼毫，筆尖浸潤在早已研好的墨汁中，墨色濃黑，幽香淡淡。他手腕懸空，筆尖離潔白的紙面不過寸許，卻如同凝滯在半空，遲遲無法落下。
該回什麼？
“兒子省得，諸事但憑父母做主。”
這無疑是最得體、最穩妥的回答。母親閱後必會欣慰頷首，父親也會覺得長子識大體、明事理。身為永靖侯府的嫡長子，未來的承嗣之人，他理當如此，也只能如此。
可舌尖滾過這幾個字，喉間卻像被什麼哽住，每一個音節都重若千鈞，沈甸甸地墜在心口。
綰綰寄來的信，此刻卻異常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起初，不過是孩童式的、帶著點雀躍的絮語：寶珠又學會了什麼新把戲，她臨摹某本帖有了些許心得，問他北地的天空是否真的比永京更高遠……後來，字裡行間漸漸摻入一些更細微的東西，像是試探著伸出觸角，又飛快地縮回——
“聽聞林夫人府上的靜瑤姐姐才名遠播，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想來那般人物，言談舉止定是處處妥帖，事事周全，令人見之忘俗罷？”
最後這一句，綰綰寫得尤其輕描淡寫，筆跡甚至比別處更工整些，彷彿只是隨口一提的閒筆。可傅瑾堯讀著，眼前卻能清晰地勾勒出綰綰伏案書寫時的模樣——大抵是咬著筆桿，眉心微蹙，斟字酌句良久，才落下這看似隨意、實則字字用力的句子。
最近收到的那封，只寫了一行字：“兄勿念，家中一切安好，綰綰亦安。”
字跡格外端正，端正得有些刻意。沒有提及任何事，沒有任何試探，甚至沒有多餘的一個字。
她知道。
綰綰或許比他自己，更早、更清楚地知道，有些事情正在無可避免地發生。所以她選擇了最沉默的方式——不再問，不再提，只報一聲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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