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夏盡時
傅瑾堯在書案前整理昨夜寫就的文章，目光掃過紙頁邊角的日期，才驚覺旬假已是尾聲。墨跡猶新的紙頁間，過往數日的影像紛至沓來，帶著一絲恍惚。
他憶起外祖父書房裡瀋水香的氣息。老人枯瘦的手指劃過書頁，聲音卻洪亮如鍾：“經義是骨架，時務是血肉。你既志在仕途，便不可只做尋章摘句的老鵰蟲……”
那眼底的期許，比滿室藏書更為沈厚。母親當時含笑侍立一旁，那笑容裡，似藏著未盡的深意。
林府的荷塘也隨之浮上心頭。接天的蓮葉，映日荷花，景緻確如母親所言，清雅別緻。
禮部侍郎林伯父言談溫煦，既論詩文，亦偶涉時局，分寸拿捏得宜。林小姐並未露面，只隱約聽聞女眷們在隔水的水閣中說笑，期間有清越琴音嫋嫋傳來，如風過荷塘。
母親安排的這場“賞荷”，其意不言而喻。
他當時望著滿池風荷，舉止應酬皆得體，心中卻無波無瀾，只莫名想起西跨院窗前，那兩株早已過了花期、略顯伶仃的海棠。
連日閉門書房，是他獨自咀嚼消化的時刻。他將外祖父的敲打、林府無形的暗示、乃至歸家後感受到的種種家族張力，一一鋪陳於紙上，反覆推敲。
筆尖行走間，那條既定的路途愈發清晰堅硬：科舉晉身，締結門第相當的姻緣，成為家族在朝堂的又一支柱。
這路徑自他開蒙起便被反覆描畫，往日只覺得是責任，如今方真切觸碰到其中那份不容置喙、亦不容退避的重量。
“少爺，侯爺請您過去。”石頭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傅瑾堯收斂心神，將案上文稿理齊。他整了整衣襟，走向守拙堂。
穿過迴廊時，再次路過那條通往西跨院的岔道。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與此同時，錦墨軒的書房內。
柳氏正拿著府中上一季的幾本雜項開支賬冊，給寶珠和傅綰講解如何核驗、歸類，又如何從瑣碎條目中看出管理疏漏。
她講得細緻入微，寶珠卻已有些坐不住，託著腮，眼風不時瞟向窗外啁啾的雀鳥。
綰綰倒是坐得端正，面前賬冊攤開，筆握在手中，彷彿聽得專注。
只是那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久久未落。從側面窗格斜入的光線，照亮她半邊臉頰與低垂的眼睫，能看見那睫毛極輕微地顫動，目光卻有些空茫地落在某行數字上，彷彿穿透了墨跡，望向了某個遙不可及之處。
“……綰丫頭？”柳氏溫婉的聲音將她驚醒。
“三叔母。”傅綰倉促回神，頰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她迅速指向賬冊一處，“我……方才正思忖這筆漆器修補費用，似乎較往例偏高，不知緣故何在。”
柳氏目光掃過那條目，又掠過她躲閃的眼神與微紅的耳尖，心中瞭然。
她未點破，只順勢將漆器市價、工費、虛報的可能逐一分析，末了，輕輕一嘆，語氣愈發柔和：“理家看賬，最要緊是心靜。心若亂了，數目便易看錯，是非也難分明。”
她伸手，輕柔地撫了撫傅綰的發頂，憐惜之意溢於言表：“你年紀尚小，有些事……不必急於一時，也莫要思慮過甚。該學的，咱們慢慢學；該放下的，也要試著鬆一鬆。總將自己繃得太緊，最是傷神。”
這話含蓄，傅綰卻聽懂了其中未盡的心疼與勸慰。鼻尖微酸，她連忙低下頭，輕聲應：“是，綰綰記下了。”
只是那“放下”，談何容易。心底的人影、那匆匆一瞥的目光、那聲聽不出情緒的“長高了”，這幾日的隱秘的期待和隨之而來的酸澀，早已如藤蔓纏繞心間，愈是想推開，纏得愈緊。
柳氏看著她強作平靜卻難掩蒼白的側臉，心中亦是無奈。
這孩子的心思，她冷眼旁觀，已猜得幾分。可那是一條註定遍佈荊棘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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