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車馬遠
離別之日，終是到了。
七月初一，天色微明，空氣中還殘留著夜露的溼氣。
傅瑾堯一早便到慈安居向祖母辭行。蘇氏自是萬般不捨，拉著他叮囑了又叮囑，從衣食起居到交友讀書，滿眼慈愛。陪祖母用過一盞茶，傅瑾堯起身告退。
走出慈安居，晨光漸亮，將庭院裡的青石板路照得微潤。
他本該徑直往二門外去，腳步卻在迴廊下頓了頓，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西跨院的方向。遲疑只在瞬息之間，他終是轉了方向，朝那條久未踏足的小院走去。
西跨院裡比外頭更靜些，張嬤嬤和知夏。見他來了，連忙行禮。傅瑾堯擺手免了，未及開口，正屋的簾子已被掀開。
傅綰像是正要出來，身上是淺粉色的素面夏衫，頭髮梳得整齊，簪著素銀簪。驟然見他立在院中，她明顯一楞，腳步停在門檻內，眼睫飛快地顫了一下。
“……哥哥？”聲音比平時更輕，帶著一絲未加掩飾的意外。
傅瑾堯走近幾步，在臺階下停住。“來看看你。一會兒便走了。”
傅綰這才完全走出來，依禮福身，垂著眼：“哥哥晨安。”她站直身子，指尖卻無意識地攥住了袖口一角。晨光勾勒著她纖薄的肩線和低垂的側臉。他瞧見她眼下那圈極淡的陰影，心頭微微一緊。
“這些時日在家，諸事當心。”他開口，聲音是慣常的溫和，卻比在祖母跟前多了些什麼，目光落在她發頂，“自己……也保重身子，莫要熬夜。”
傅綰依舊垂著頭，輕輕“嗯”了一聲。過了片刻，才低聲道：“哥哥路上小心。朔北天寒，記得添衣。”她說完，微頓了一下，抬眼飛快地看了他一下，又道：“哥哥稍待。”語罷，轉身輕快地回了屋內。
傅瑾堯微微一怔，立在原地。
不過片刻，傅綰便又出來，手裡多了一本薄薄的、以青布為封的冊子。她走到他面前，雙手將冊子遞過，眼簾依舊垂著，聲音輕細：“前幾日……隨手抄了卷《平安經》。哥哥帶著，路上若得閒……或可一觀。”
傅瑾堯低頭，接過那冊子。青布封面針腳細密，觸手微涼。他翻開一頁，滿紙是清秀端正的小楷，墨色沈靜，筆筆紮實。這樣的字，絕非“隨手”可成。
他心頭那根緊繃的弦，彷彿被極輕地撥動了一下，餘音微顫。
“謝謝綰綰。”他將經書合上，握在手中，那份量很輕，卻又似很重。他看著她，許多話湧到嘴邊，最終只化作一句更沈的叮囑：“在家，好好的。”
傅綰輕輕點頭，再次福身：“哥哥保重。”
很平常的囑咐，她說得極輕，幾乎要散在晨風裡。兩人之間隔著三四步的石階距離，再無他言。庭院裡只有雀鳥偶爾的啾鳴，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準備車馬的細微響動。
這沉默並不尷尬，卻沈甸甸地壓著許多未能出口的話。他看著她規規矩矩立在門邊的身影，夏日單薄的衣衫顯得她越發清瘦。那股想要再多叮囑幾句、甚至想如幼時般抬手揉揉她發頂的衝動，被理智牢牢鎖在喉間。
最終，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將那本《平安經》慎重地收入袖中，然後點了點頭。
“綰綰，我走了。”
傅綰這才抬起眼，匆匆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
傅瑾堯轉身，步履平穩地朝院外走去。袖中那本經書隨著動作，邊緣輕輕蹭過手腕。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輕輕落在自己背上，直到他走出月洞門，那如影隨形的注視感才悄然消失。
他沒有再回頭。
西跨院的門邊，傅綰靜靜地站著，目光望著空蕩蕩的月洞門。風穿過庭院，拂動她淺粉的衣襬。方才他站過的地方，石階上只有微溼的露痕。
她慢慢收回視線，轉身走回屋內。簾子落下，隔開了漸亮的晨光，也隔開了遠處終於響起的、車馬轆轆遠去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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