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汀蘭暖
次日，晨光晴好。
女學堂的課業方散，傅寶珠便一把挽住傅綰的手臂，眼中閃著光：“綰綰！快隨我去汀蘭院！二嫂嫂前日就傳話說精神好些了，小侄女定也醒了，我們去瞧瞧她們！”
傅綰見她興致勃勃，淺笑著點點頭，任由她拉著往外走。寶珠一路腳步輕快，手裡還攥著個新得的彩色撥浪鼓，說是要給小侄女玩。
汀蘭院位於侯府東側，院落打理得十分雅緻，正值夏日，牆角幾叢玉簪含苞待放，簷下掛著驅蟲的艾草與菖蒲，散發著清苦微辛的香氣。
沈靈溪已出了月子，正抱著女兒坐在廊下的軟椅上曬太陽。她穿著一身水粉色的家常衫子，氣色比生產前紅潤了許多，眉宇間褪去了些許少女的嬌憨，更添了幾分為人母的柔暖光輝。
見寶珠拉著傅綰進來，她立時綻開笑容，招呼道：“可算把你們盼來了！快過來坐！”
“二嫂嫂！”寶珠幾步就蹦了過去，先湊近瞧沈靈溪懷裡裹在杏子紅錦緞??褓裡的小嬰兒，“小清晏，看姑姑給你帶什麼好玩的了！”說著便輕輕搖動手裡的撥浪鼓，發出“咚咚”清脆的聲響。
小清晏似乎被聲音吸引，黑葡萄似的眼珠轉了轉，小手無意識地動了動，粉嫩的嘴角微微咧開一點。
“哎喲，她笑了！二嫂嫂你看，她喜歡！”寶珠樂得不行。
沈靈溪也笑了，眼波流轉，看向安靜走過來的傅綰，語氣親暱：“綰綰也來了，快坐。我這兒正悶得慌，可算有人來說說話了。”
她頓了頓，又帶點遺憾地嘆道，“偏我前些日子動彈不得，錯過了端午盛景。只聽你二哥回來略提了提，什麼烏黑龍舟啦，厲害的舵手啦，真想親眼瞧瞧。”
寶珠立刻介面，學著傅瑾帆平日穩重的語氣打趣道：“二嫂嫂莫急！二哥可是拍著胸脯保證了，明年端午，定親自護著你，讓你看個痛快，站最好的位置！”
沈靈溪被她逗得“噗嗤”笑出聲，頰邊泛起淡淡的紅暈，嗔道：“你這丫頭，倒會取笑你二哥。”話雖如此，眼裡的笑意卻甜絲絲的。
傅綰在一旁含笑聽著，待她們說笑稍歇，才從春杏手中接過一個素雅的小包袱，雙手遞給沈靈溪：“二嫂嫂，這是我給小清晏做的兩件小衣，手藝粗陋，望二嫂嫂莫要嫌棄。”
沈靈溪忙將孩子交給身旁的奶孃，接過包袱開啟。裡面是兩件細棉布小衣，一件月白色，一件淺鵝黃，觸手柔軟。
她拿起那件鵝黃的細看，只見衣襟處用同色絲線繡了極精巧的纏枝蓮紋，枝葉宛轉，蓮花含苞，針腳細密勻淨得幾乎看不見線頭，袖口與衣緣還滾了細緻的牙子。
“這……”沈靈溪眼中掠過驚歎，抬頭看向傅綰，語氣真誠又帶著誇讚，“這般精巧的針線！綰綰，你這雙手真是巧了！這蓮花繡得，比府裡針線房最好的繡娘也不差什麼！我瞧著，比我這個當孃的手藝可強太多了！”
她拉過傅綰的手，輕輕拍了拍，“我們清晏有福，有這麼位心思細巧、手藝又好的姑姑疼她。”
傅綰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垂了頭，輕聲道：“二嫂嫂過譽了。不過是些微末功夫，不嫌粗糙就好。”
“哪裡會粗糙？我看是再貼心不過了。”沈靈溪性子爽利，愛憎分明，喜歡便是真喜歡。她當即拿起那件月白小衣，就要給女兒換上試試。奶孃笑著上前幫忙，小清晏似乎也喜歡這柔軟的新衣，換了之後也不哭鬧，只是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望著人。
寶珠也湊在一旁，輕輕摸著嬰兒柔嫩的小臉，嘴裡唸叨：“小清晏快些長大，長得白白胖胖的，明年端午，姑姑帶你去看更大的龍舟，比烏黑龍舟還快的！”
廊下微風習習，帶著艾草的清苦與初夏花草的甜香。三個年紀相仿的女子圍著一個??褓中的嬰兒，笑語晏晏。
沈靈溪說著生產時的趣事與驚險，寶珠不時驚呼插話，傅綰則大多靜靜聽著，目光溫柔地流連在小清晏恬靜的睡顏上，偶爾輕聲接一句。她忽然覺得，這樣平淡而真切的煙火氣，聽著家長裡短，看著新生命的成長，竟有一種踏實溫暖的吸引力。
說笑間，她的目光不經意掠過簷下那束青翠的艾草。
記憶深處，某個遙遠的端午前夕，曾有人將她高高托起，親手在門楣上系過一束艾草。那時她不過六七歲，被抱在懷裡，對著身側那張在初夏陽光下格外清晰的側臉，笑得無憂無慮。彼時簷下的風，似乎也帶著這般清苦的香氣……
這念頭如微風掠過湖面，只漾起一絲極淺的漣漪，便悄無聲息地沈了下去。傅綰端起手邊的清茶，淺淺啜了一口，將那一瞬的恍惚掩了過去。
在汀蘭院消磨了近一個時辰，見沈靈溪面露倦色，傅綰便起身告辭。寶珠雖還有些不捨，但也體貼地跟著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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