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疑雲生
午膳後，守拙堂書房內極靜，唯有馮氏指尖偶爾劃過紙頁的輕響，以及簷外隱約傳來的蟬鳴。
馮氏端坐在紫檀木書案後，面前攤開著晨間才送來的上一季度各處產業賬冊。紙頁上的數字工整清晰。
然而她的目光落在紙面上，卻久久沒有移動，眉宇間凝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沈鬱，仿若心神已飄往別處。
侍立一旁的秦嬤嬤見狀將溫好的茶輕輕推近些，低聲道：“夫人可是倦了？或是賬目有何處需細核？不如先歇息片刻。”
馮氏聞聲，似從某種深遠的思緒中被喚醒，指尖無意識地在賬冊邊緣點了點，並未抬眼，只緩聲道：“賬目倒無大礙，各處管事皆是用心的。”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些，彷彿自語，“只是這些日子，心裡總時不時映出初六那日東湖龍舟賽的光景，擾得人靜不下心。”
秦嬤嬤心思微轉，順著話頭溫聲道：“那日確是極熱鬧的盛會，老奴瞧著，恆少爺也甚是開懷，與友人在岸畔言笑晏晏。”她略作斟酌，又補充，“聽聞少爺與幾位友人合股經營的那幾處貨棧與鋪面，近來生意越發順遂。少爺在外歷練，待人接物、經營籌劃，確是長進不少。”
“長進是長進，”馮氏終於抬起眼，目光卻未看向秦嬤嬤，而是投向窗外那叢被陽光照得油亮碧綠的芭蕉，眼神有些悠遠，“只是這交往的人物……未免有些跳脫出尋常的框架，令人難以全然安心。”她眼前不由地再次清晰浮現出端午次日東湖邊的畫面。
初六那日，東湖之畔依舊延續著端陽的喜慶。湖面遼闊，十餘艘代表各大商號與行會的龍舟齊列，旌旗招展，鑼鼓喧天。
安平侯府的女眷們按例登上了臨湖的觀瀾閣。
馮氏與沈氏、柳氏坐在一側，秦昭寧、寶珠和傅綰則在另一側。湖面上一聲令下，彩舟競發，如離弦之箭破開澄碧的湖水。橈手們整齊的呼喝、震耳的鼓聲與兩岸如雷的助威交織，氣氛灼熱。
寶珠興奮地扒著朱漆欄杆，小臉激動得通紅，一眼找到代表自家貨棧的“安平號”，脆聲喊著“恆哥哥加油！”。連素來安靜的傅綰，也被這熱烈氣氛感染，目光緊追著湖中的舟影。
眾多龍舟裡，一艘通體烏黑、旗帆亦玄的龍舟格外醒目。它起初並未領先，行至中段一處水流湍急的彎道時，似還略落後。
然而就在那關鍵時刻，只見卓立船尾的舵手，一個利落黑色勁裝、身量高挑挺拔的少年。雙足穩立，腰身發力，手中長舵劃出一道漂亮而果決的弧線。
那烏黑龍舟竟似活了，藉著水流轉彎的巧勁，如一道黑色閃電靈巧切入內道，瞬息間超越前方兩三艘船，連安平號也被甩在身後！速度之快，姿態之穩，令人咋舌。
“好！”連向來持重的沈氏也忍不住輕贊。
最終，烏黑龍舟以明顯優勢率先衝過終點。岸上的人群爆發出震天歡呼，聲浪幾乎蓋過湖面波濤。
賽事終了，女眷們依序下樓準備回府。馮氏在侍女攙扶下起身時，目光習慣性掠過樓下漸散的人群，卻驀地定住。
她看見次子傅瑾恆，並未隨府中男丁一同過來，而是正與方才烏黑龍舟上驚鴻一瞥的黑衣少年，並肩立於不遠處一株垂柳的廕庇下。
兩人距離頗近，傅瑾恆臉上是她鮮少在家中見到的、毫無拘束的暢快笑容，眉眼舒展，神采飛揚。而那少年側身對著樓閣方向，雖看不清全貌，但僅從那挺拔如松的站姿、朗朗清舉的氣度，便知絕非尋常市井之徒。
馮氏的心，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沈。
回府的馬車轔轔碾過青石板路。車廂內，馮氏似是隨口問起秦嬤嬤：“今日與恆兒在柳樹下說話的那位少年郎，瞧著甚是眼生，嬤嬤可知是哪家的子弟？”
秦嬤嬤早已留意，聞言立刻低聲回稟：“夫人，老奴仔細瞧了，那少年郎……似是去歲端午也曾來賽過龍舟的，聽周遭議論，乃是江南漕幫的少舵主，姓於，行二，江湖上尊一聲於二郎。此次正是他帶隊前來參賽。”
於二郎。漕幫。
這兩個詞在馮氏心中反覆盤旋，沈甸甸地落下，又與賬冊上那些日益增長的、明顯與漕運物流密切相關的進益數目隱隱重合，織成一張模糊卻令人隱隱不安的網。
此刻，守拙堂內一片寂靜。馮氏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轉而看向身旁恭立的秦嬤嬤，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恆兒年歲漸長，自有他的交際，本是常理。只是這漕幫背景，終究魚龍混雜，不比尋常清流商戶。那位於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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