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前路艱
翌日晨起後，蟬聲嘶鳴得有些刺耳。
馮氏夜裡未曾安枕，也未曾與侯爺傅承煜商議此事，眼下便落了些淡青的痕跡。
守拙堂書房內，她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中，指尖拂過密報上“於婉晴”三個字，眼神沈靜如水。片刻，她抬眼對侍立一旁的翡翠道：“去請二少爺來一趟。”
傅瑾恆正在書房裡核對漕幫新送來的貨單，聞訊指尖一頓。他合上賬冊，起身整了整身上天青色直裰的衣襟，定了定神，才舉步朝守拙堂走去。
穿過熟悉的抄手遊廊，夏日熾陽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他邁進書房門檻，一股夾雜著淡淡檀香的涼意便撲面而來。
“母親。”他躬身行禮。
馮氏沒有像往常那樣讓他坐，也沒有叫丫鬟上茶。她只是抬了抬手，屏退了左右的嬤嬤與丫鬟。
室內陡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冰鑑裡冰塊融化的細微滴水聲。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那平靜之下，卻似有看不見的暗流在湧動。
“恆兒，”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可知，你口中那位‘於二郎’，端午龍舟上掌舵、與你書信往來論及漕務商機的‘於二郎’，”
她略一停頓，目光如針，“實是女子之身？”
室內一片寂靜。那冰水滴落的聲音，此刻聽來竟有幾分驚心。
傅瑾恆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抬起頭，迎上母親那彷彿洞悉一切的目光，臉上並無預想中的驚惶或閃躲，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他早知道，這件事瞞不過母親，也從未打算永遠隱瞞。
“兒子知道。”他聲音平穩，甚至比平日更加堅定。
馮氏看著他坦然的神色，眼底最後一絲僥倖的微光徹底熄滅了。
她放下一直虛握在手中的那柄溫潤的青玉如意，力道不重，卻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分明。
“知道？”她重複道，語氣陡然轉厲，“知道你還與之往來甚密，引為知己？”
馮氏的目光銳利如刀，“傅瑾恆，你自幼讀聖賢書，受家族教誨，應當知道男女大防，更應知道侯府嫡子的身份意味著什麼！與一江湖女子，還是扮作男裝、拋頭露面的女子如此牽扯，你將傅家顏面置於何地？將你自身前程置於何地？”
傅瑾恆撩起衣襬，挺直脊背，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地磚的涼意透過薄薄的夏衣傳來，但他背脊筆直如松。
“母親息怒。”他聲音清晰，在寂靜的室內迴盪，“兒子並非不知輕重。正因知道，才更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兒子心儀婉晴，並非一時興起，更非貪圖新鮮。我與她相識始於去歲龍舟賽事，後因漕運事務漸深，敬佩她於風浪中臨危不亂之智，歎服她於困局中另闢蹊徑之謀，更欣賞她身為女子，卻不囿於閨閣，能憑自身本領贏得眾人敬重之志。”
他抬起頭，眼中光芒灼灼，是少年人特有的、未被世俗打磨過的赤誠與熾熱：“母親，兒子想要的，不是一位只懂三從四德、困於後宅的賢婦。兒子想要的是能與我並肩同行、知我懂我、亦能助我開拓前路的知己。婉晴便是此人。兒子心意已決，非她不娶。”
“荒唐！”馮氏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盞叮噹作響，“侯府嫡子娶一江湖漕幫女子，成何體統！你可知門當戶對四字何意？你可知你今日此言，若傳揚出去，會成為整個京城的笑柄？你父親在軍中建立的威望，你兄長在書院苦讀掙來的清譽，都會因你此舉蒙塵！”
她站起身，從旁邊高几上拿起一份名帖，擲到傅瑾恆面前：“你看看！光祿寺少卿之女周靜姝，溫婉端莊，知書達理，這才是你該相看的閨秀！還有翰林院侍讀家的千金，國子監司業的……哪一家的門第、教養，不比你那位於姑娘強上千百倍？哪一位不是良配？”
傅瑾恆看也未看那散落的名帖，目光依然堅定地望向母親：“周姑娘或許很好，其他小姐或許也很好。但她們都不是於婉晴。兒子與婉晴相交，看重的從來不是門第。她能助我釐清傅家南北商路關卡之弊，能憑一張草圖避免數百兩的藥材損失，能於漕幫錯綜覆雜的關係中游刃有餘。母親，她之才幹，遠非尋常閨閣女子可比，亦絕非攀附侯府之人。若論對傅家實業的助益，兒子斗膽說一句，十位高門閨秀，未必及她一人。”
“助益？”馮氏氣得指尖發顫，“她能讓你加官進爵？傅家需要的是穩定清貴的姻親關係，是能在朝堂、在世家圈中互相扶持的人脈！而不是一個來歷不明、行事驚世駭俗的江湖女子帶來的所謂‘助益’！漕幫是什麼地方？龍蛇混雜，朝不保夕！與之為伍已是不該，你竟還想娶其女為妻？你簡直……冥頑不靈！”
她指著傅瑾恆，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怒極：“此事絕無可能！你想都別想！從今日起，你不許再與她有任何往來，書信、物件，一概斷絕！我會派人處理乾淨。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家待著，這些日子也不許再去碼頭貨棧！”
傅瑾恆跪在地上，拳頭在身側悄然攥緊，指節泛白。母親話語中的決絕和對他所珍視之情的全盤否定，像冰錐刺入胸膛。但他沒有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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