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波瀾起
熱鬧與波瀾次第平息，時序悄然邁入十一月，秋意褪盡，初冬的寒意一日濃過一日。
這一日，巳時正，梧竹居內一片寂靜，只聽得見炭盆裡銀絲炭偶爾發出的細微劈啪聲。
林靜瑤擁著錦被坐在臨窗的榻上，臉色比暮秋時又白了幾分。
先前幫著婆母張羅祖母的生辰宴，緊接著又是大房傅瑾舟嫡次子的洗三禮，一番連日的勞心勞力下來，本就不算強健的身子便有些吃不住勁。
偏又逢上一場夾著雪粒的冷雨，寒氣侵體，她到底還是沒撐住。孃胎裡帶來、在孃家仔細將養了這些年才將將見好的那點根基，眼見著虛浮了幾分。
此刻她額角貼著溫熱的藥膏，喉間還泛著湯藥的清苦氣。
周嬤嬤端著一盞剛燉好的冰糖燕窩進來，見她望著窗外雕零的竹梢出神，不由放輕了腳步。“少夫人，用些燕窩吧，廚上按家裡帶來的方子，用文火慢燉了兩個時辰呢。”
林靜瑤回過神，接過白瓷盞，指尖感受到溫潤的暖意。她小口啜飲著，甜潤的湯汁滑入喉中，卻撫不平心口那股揮之不去的憋悶與虛空。
自嫁入侯府，她與夫君之間，便似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紗。他待她周到體貼，晨起叮囑添衣，晚歸過問膳食，她病中更是延醫問藥不曾怠慢。
可也僅止於此。那種周到裡，透著清晰的禮數與分寸，獨獨少了夫妻間該有的那份親暱與溫度。
“姑爺方才下朝回來，特意問了少夫人今日可好些，說晚些再來看您。”
周嬤嬤覷著她的神色，寬慰道，“姑爺心裡是記掛著您的。”
林靜瑤輕輕“嗯”了一聲，沒接話。記掛？或許吧。
她目光虛虛地落在空中某一點，憶起前些日子偶然踏入傅瑾堯婚前獨居的書房。那裡乾淨整潔，書案上摞疊著舊籍，一切都井然有序。
直到她看見角落裡那個嶄新的樟木箱籠，上面掛了把精巧的黃銅小鎖，鑰匙不知所蹤。
她不經意的提起，夫君曾輕描淡寫地說，不過是些舊時雜物，懶得整理。
可她分明留意到，他提及那箱籠時，眼神有瞬間的失神與飄遠，彷彿透過它，望見了別的什麼。
“嬤嬤，”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輕飄，“你之前打聽來的……夫君和綰妹妹小時候的事，再與我細說說。”
周嬤嬤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顯，只挨著榻邊繡墩坐下，壓低了聲音：“都是些陳年舊事了。聽府里老人零碎提起，綰姑娘是??褓時候就被姑爺……帶回來的，那會兒姑爺也才七歲出頭，自個兒還是半大孩子，卻像忽然懂了事，對這個小小的嬰兒看顧得緊。綰姑娘怕雷，每回打雷，姑爺必定守在妹妹房外；綰姑娘喝藥怕苦，姑爺總偷偷備著蜜餞；有一年冬天姑娘病得重，姑爺就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一整夜……”
她說著，小心觀察著林靜瑤的臉色，“說到底，是相依為命的情分，姑爺重情，待妹妹自然不同些。”
林靜瑤靜靜聽著，長睫低垂，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緒。相依為命……所以那份呵護裡，浸透了歲月與無可替代的憐惜，早已超出了尋常兄妹的界限。
她想起敬茶那日傅綰蒼白卻竭力維持儀態的臉，想起傅瑾堯那驟然收緊的指節。
心底那根刺，彷彿又被往裡推了幾分，隱隱作痛。
這時，青葵輕手輕腳進來，換了林靜瑤懷中已有些涼的手爐，塞進一個暖烘烘的新套子。“少夫人剛好些，可不能再受涼。”
青梧跟在後頭，臉上帶著點打聽來的新鮮勁兒，見林靜瑤精神尚可，便湊近些低聲道：“少夫人，前頭客房住進了一位學子，說是三夫人江南孃家的遠房表侄，姓柳，來京準備明年春闈的。聽灑掃的婆子們嚼舌，模樣生得極俊俏，學問也好，年紀比咱們三房的瑾書少爺還小一歲呢，才十六，已是舉人了，都說前程遠大著呢。”
林靜瑤握著湯匙的手微微一頓。江南來的，十六歲的舉人，寄居侯府……她抬起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快的思量。
三叔母對綰綰一向照拂。若此人真如所說般有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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