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議前程（二）
說完寶珠的婚事，話頭又落在了傅綰身上。
馮氏目光平靜地掃過柳氏，聲音溫緩地開了口：“母親，說到孩子們的終身大事，我倒另想起一個人來。便是前次春闈落榜、曾在咱們府裡暫住備考的那位柳家公子。”
她略作停頓，又徐徐說道：“學問紮實倒在其次，難得的是那份心性。為人沈靜知禮，行事極有分寸，年紀輕輕已是舉人，品性也端方清正。最要緊的是……與咱們家還沾著親。”
花廳內內靜了一瞬，只餘窗外隱約的鳥鳴。
馮氏的指尖無意識地在瓷杯沿上輕輕撫過，話鋒也隨之轉深：“江南潤州，好山好水，是個養人的地方。只是……到底離永京千里之遙。”
她話語微頓，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愛憐：“綰綰的模樣、性情、才情，樣樣都是出挑的，咱們都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可終究……養女的身份是個明擺著的現實。永京城裡，高門大戶結親最重根基門風，咱們若一味強求攀高，只怕她日後進了門，處境反而艱難；若是隨意低就了，又著實委屈了綰綰。”
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座都是明白人，那未盡之意，彼此心照。
柳氏介面的聲音也低了幾分，“二嫂想得周到。柳家家世也實在簡單，只有一位寡母帶著個未出閣的小女兒，族中並無近支親眷攪擾。綰丫頭若真過去，上無嚴苛公婆壓制，旁無妯娌瑣事掣肘，一進門便能當家主事，清清靜靜的。”
她抬眼看向蘇氏，語氣越發懇切：“再者說，文修已是正經的舉人功名。女孩兒家嫁個讀書人，說出去體面。以他的勤勉和天分，再沈心苦讀三年，下科春闈大有可為。屆時，咱們綰綰便是正經的官家夫人。”
馮氏微微頷首，神色平和地將那層未點透的利害輕輕挑明：“正是這個理。柳家如今清貧，看著是短處，卻也因此更要仰仗侯府扶持。綰綰帶著豐厚的嫁妝和侯府的情分過去，恰是雪中送炭。他們母子若是明理知恩的人，這份情，自然會時時刻刻記在心上。”
她語氣平穩，卻將其中關節剖析得明明白白，門第簡單，易於相與；前程可期，體面不失；家境清寒，反成一份穩妥的依仗。樁樁件件，無不透著為家族長遠計、亦為傅綰終身計的深思熟慮。
柳氏想起一事，忙又補充，語氣裡帶著幾分印證般的欣慰：“說起來，前幾日我潤州的表嫂剛託人捎了信和幾樣土儀來。信中字字懇切，再三感念侯府之前的資助，說是解了燃眉之急，更給了文修莫大的勉勵。我看著，他們母子，確是記恩念舊、知道好歹的人家。”
一直靜聽的沈氏此時溫言開口，“聽兩位弟妹如此細細剖說下來，那位柳家公子，倒真是個端正上進的好兒郎。綰丫頭性子嫻靜，心思細膩，若能許配給這樣一個知根知底、有志向有氣性的讀書人，將來夫唱婦隨，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實在是一樁再踏實不過的良緣。”
這番話，輕輕觸到了在場每個人心底那份共同的、微妙的憐惜與無奈。
蘇氏靜靜地聽著，手中那串溫潤的檀木佛珠，不知何時已停止了緩緩的撥動。
兒媳們的話，她字字聽在耳中，句句落在心裡。那些關於距離、門第、前程、依傍的冷靜權衡，她何嘗不明白？
這樁提議，是對綰丫頭最體面、也最穩妥的安置。
堯哥兒……
蘇氏的眼簾微微垂下。堯哥兒那未曾宣之於口的心思，她這歷經世事的祖母，怎能毫無察覺？
可世間事，自古難得兩全，尤其在這鐘鳴鼎食、規矩森嚴的高門深院之中。
傅瑾堯是未來要承襲爵位、支撐門庭、維繫家族榮光的根本。他的婚事，從來就不只是男女之間的私情，更牽連著前朝後宅的勢力平衡與家族未來的長久佈局。
綰綰，那“養女”的身份，便是一道難以逾越的禮法鴻溝。縱然有幾分少年的真摯情意，在家族前程與現實規制的厚重帷幕之前，也顯得太過脆弱而蒼白。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似有若無地逸出蘇氏的唇畔，悄無聲息地消散在暖閣溫潤寧謐的空氣裡。
她抬起眼，目光緩緩掠過眼前三個兒媳。她知道，她們此刻的提議大體上，確是在為綰丫頭謀劃一條眼下看來最平穩、也最現實的路。
“你們說的，我都聽明白了。”蘇氏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歲月沈澱下的平和，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卻自有不容置疑的持重分量，“那柳家的孩子，聽來品性、學業皆是上選。你們為他二人思量的這般前路，也算得上週全妥當。”
她的話鋒在此微微一頓。這停頓極短，卻讓暖閣內的空氣彷彿也隨之凝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不自覺地聚焦在她沈靜而威嚴的面上。
“只是，”蘇氏的目光變得格外深邃而鄭重，緩緩地、依次掃過三人，“婚姻乃人倫之始，結兩姓之好，更關乎綰丫頭一生的際遇與心境。我們做長輩的覺著千好萬好，鋪排得再如何穩妥，未必就是貼合她自家心意的良配。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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