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背主之徒（一）
夜已近丑時，內院東廂書房充作了臨時審訊之所，空氣凝滯。
傅瑾堯坐在寬大的花梨木太師椅上。這椅子，連同滿室看似清雅的陳設、博古架上幾件扎眼的珍玩、乃至書架上那些坊間難尋的遊記雜書，無一不出自傅綰的陪嫁。面前的書案光潔冰涼，映著燭火不安地跳躍。
傅瑾恆坐在兄長側方，看著他緊鎖的眉頭和連日奔波後眼下的暗影，喉間哽著勸他用些膳食的話，卻終未出口。燭火將兄弟二人臉上沈鬱的痛楚與冰冷的決絕，映照得分明。
“帶李嬤嬤、春織。”
傅瑾堯的聲音不高，卻因壓抑而嘶啞，裹著沈沈的寒意。
很快，兩人被押入。不過幾個時辰，昔日體面的陪房李嬤嬤已鬢髮散亂，衣衫沾汙。她一進門便癱跪在地，以頭搶地，哭嚎道：“世子爺！二爺！老奴有罪！老奴對不起姑娘，沒臉見夫人和老夫人，沒臉回侯府啊！”
春織跟在她身後，一身蔥綠襖裙還算整齊，臉色卻白得駭人，手指死死絞著帕子，垂頭不敢抬起。
傅瑾堯的目光如冰刃緩緩刮過二人，在春織低垂的髮髻上略一停頓，隨即落在李嬤嬤身上。“李嬤嬤，”他開口，聲音平靜得令人心頭髮毛，“你既知有罪，便將始末緣由，從頭仔細說來。”
李嬤嬤抬起涕淚縱橫的臉，語無倫次：“老奴……老奴伺候不力！姑娘性子靜，自大婚起與姑爺就……就不甚熱絡。姑爺是讀書人，常有應酬，姑娘卻一味喜靜，常獨自在屋裡抄經唸佛，不願走動……老奴多次勸姑娘性子柔些，多顧念姑爺，可姑娘……她聽不進去啊。”
她偷眼覷了一下上首兩位爺的臉色，見傅瑾堯面無表情，傅瑾恆眼神冷厲，慌忙繼續：“後來，婚後不到半年，姑娘不知為何，執意要搬到後頭那最僻靜的院子住，說是要清修祈福，姑爺和老夫人……似乎也沒多加阻攔。老奴苦勸，姑娘卻說心意已決，圖個清淨。柳老夫人也說，既是有心清修，便不要常去打擾。
老奴起初還常去伺候，可那地方實在冷清……柳老夫人又常喚老奴去前院幫著料理瑣事，說是姑娘那邊既不用人，就別浪費了人力……老奴便……便去得少了。是老奴懈怠！是老奴忘本！”
她重重磕頭：“姑娘後來性子愈發孤冷，連話都少了，還不讓往侯府送信……老奴糊塗，姑娘不讓寫，就真不敢動筆……可、可老奴萬萬沒想到，姑娘她會……她會一時想不開啊！”
“照你這麼說，”傅瑾堯打斷她，聲音裡淬著冰，“綰綰婚後不睦，是她不柔？搬去僻處，是她孤僻？家書不言，是她執意？”
他每說一句，語氣便沈一分，“如此看來，你這陪房嬤嬤，倒是一點過錯也無，全是主子自己的不是。”
李嬤嬤渾身一顫，張著嘴，喉嚨裡像被堵住，半晌發不出聲。
“還有……想不開？”傅瑾堯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深不見底的眸中跳動，“你是說，綰綰是自戕？”
“出事那晚……”李嬤嬤伏得更低，聲音抖得厲害，“姑爺連夜綁了姑娘貼身伺候的春杏，說她照顧不力，才讓夫人自己……服了東西。姑爺當時痛心疾首，第二日天不亮，就將人發賣出府了。老奴，老奴也是後來才聽說的啊……”
“哦？”一旁的傅瑾恆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筆架亂顫，“那為何柳文修在靈堂對峙，口口聲聲稱我妹妹是‘急症重症，藥石罔效’？一個說是服毒，一個說是急病，你們柳家上下，連個囫圇謊都編不圓嗎？！”
李嬤嬤渾身劇震，眼神倉皇：“老奴……老奴不知呀！許是……許是姑爺悲痛過度，不忍夫人身後名節有損，才……”
“放屁！”傅瑾恆怒極，“悲痛？我看他滅口栽贓、遮掩真相倒是利索得很！你們這幫賣主求榮的奴才，沒有一句話是向著主子說的！那春杏被髮賣何處？如今是死是活？是不是也‘急病’沒了？！”
李嬤嬤嚇得幾乎癱軟，語無倫次：“老奴不知……真的不知……這些，前院的管事或許清楚……”
傅瑾堯不再看她，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始終垂首的春織。他的視線在她那梳得一絲不苟、卻透著與身份不符的精心打理的髮髻上定了定。
“春織，”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平穩得可怕，“你呢？也是‘身不由己’，才爬了姑爺的床，忘了舊主？”
春織肩膀猛地一縮，頭垂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回世子爺，奴婢……奴婢是奉命伺候。姑娘長居佛堂，姑爺身邊總需人照料起居，柳老夫人便指了奴婢過去。後來……後來有了小少爺，也是為柳家子嗣著想……”
“好一個‘為子嗣著想’！”
傅瑾堯毫無預兆地霍然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撲得燭火猛地一歪。他抬腿，照著春織的肩頭狠狠踹了過去！
“砰”的一聲悶響，伴隨著短促的痛呼，春織整個人向後倒去，髮髻散開，一支赤金點翠簪子“叮噹”滾落在地，在青磚上反射出刺目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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