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謙應下,興沖沖帶著林安從後側門出了府。那時他怎會想到,這一去,竟是和父母、和那個溫暖的家永訣。
河塘離林府不過一里多地。冬夜的蘆葦叢枯黃蕭瑟,在燈籠光暈中搖曳如鬼影。林子謙和小廝林安深一腳淺一腳在泥濘中搜尋,驚起夜棲的水鳥。
找了近一個多時辰,終於在一叢蘆葦根旁,發現一隻縮著脖子打盹的綠羽雀。
林子謙小心地用網兜罩住,那雀兒在網中撲騰,啾啾哀鳴。他心中一喜,想著妹妹破涕為笑的樣子,連忙催促林安往回走。
回程路上,他隱約聽見遠處傳來喧譁,像是許多人同時呼喊,其間夾雜著某種異常的、連續不斷的劈啪聲。林安側耳聽了聽,嘀咕道:“像是走水了?”
那時他們並未在意。除夕夜,戶戶燃放爆竹煙花,走水也是常有的事。
直到轉過街角,看見林府方向沖天而起的火光。
那不是尋常失火的規模。烈焰如巨獸,吞噬著整片宅院,火舌舔舐夜空,將半個泰州城照得亮如白晝。濃煙滾滾,帶著木材、布料、漆器燃燒的刺鼻氣味,隨風捲來。
街坊鄰居已被驚醒,帶著盛著水的木桶湧出家門,但林府四周不知何時已圍了許多持械的豪奴,將人群擋在百步之外。那些人高聲呼喝:
“林府煙花走水了!官府正在施救,閒人勿近,以免妨礙!”
“都退後!退後!”
“鹽課司衙役在此,不得喧譁!”
人群騷動,有人想衝進去救人,被那些豪奴推搡回來。有老者顫聲問:“裡頭的人呢?林老爺一家呢?”
一個頭目模樣的人揚聲道:“林府上下正在疏散,爾等莫要添亂!都回家去!”
林子謙隱在人群外圍的陰影裡,渾身血液都涼透了。懷裡的雀兒還在撲騰,啾啾聲在他耳中變得尖銳刺耳。他想喊,想衝過去,想問問母親和妹妹怎麼樣了。
他看見那些維持秩序的豪奴中,有幾張熟悉的面孔。
那是沈家的護院教頭。他看見鹽課司的差役袖手旁觀,他看見火勢最旺處,正是祖父居住的正院、大伯二伯的院落,以及……三房的方位。
那一刻,十一歲的少年竟生出一種本能的、動物般的警覺,死死壓住了所有的衝動。
他猛地拽住要上前林安的胳膊,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火焰和前方推搡的人群吸引,他拉著幾乎癱軟的林安,低身縮排旁邊一條堆滿雜物的狹窄巷口陰影裡。這裡離火光稍遠,能隱約看到林府大門的情況。
林安死死拽住他的袖子,巨大的恐懼和悲痛沖垮了理智,眼淚混著臉上的菸灰滾滾而下,發出壓抑的嗚咽:“少、少爺……老太爺,三爺,夫人……還、還有我爹,我娘,我妹妹……他們……他們都還在裡頭啊……”
最後一個字破碎在喉嚨裡,變成了絕望的嗚咽聲。
林子謙沒哭。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濃郁的血腥味,那痛楚讓他混亂的頭腦勉強維持著一線清明。
他迅速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聽著,林安!你立刻出城,去蘇州我外祖家,把今晚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他。記住,這火是人為的!
你機靈些,到了錢府躲在遠處暗中觀察,我怕……怕連外祖家附近都有人監視。若情況不對,就回來,到城西土地廟後的破窩棚尋我。”
“那少爺您——”
“我不能走。”少年眼中映著熊熊火光,那火光深處是一片冰冷的決絕,“我還有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