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下一刻,那絲微光便消散了,被全然陌生的、嬰兒般的無知與惶恐徹底取代。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面色蒼白、眼神異常銳利的男人,眼中只有最原始的困惑與警惕。
床榻不遠處,傅瑾堯靜立在光影的交界。玄色錦袍襯得他的面容愈發冷峻,下頜線條繃得筆直。
他的目光覆雜得近乎痛楚,那是探究,是審視,然而在更深處,卻燃著一簇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近乎脆弱的微光。
她不認識他。
見她只是睜著眼,用全然陌生、迷茫而警惕的眼神回望,傅瑾堯的心緩緩沈入冰窖,但那簇微光卻掙扎著不肯熄滅。
那夜她瀕死時眼中閃過的“認出”的光芒,那句破碎的“哥哥”和“綰綰”,難道僅僅是他悲痛過度產生的幻聽幻視,或是醫者口中所謂的“潛識碎片”?
他向前兩步,停在離床榻三步之遙。這個距離,能看清她每一絲細微的反應。
他凝視著她,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與緊繃:“知道我是誰嗎?”
他的靠近帶來更強烈的存在感,林莞下意識地指尖微蜷,想向後縮避,卻因虛弱而動彈不得。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試了幾次,才發出嘶啞破碎的聲音:“……不……知道。”
聲音很輕,帶著顯而易見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不是痴傻之人那種無法理解的“不知”,而是一張被徹底擦拭過的白紙,那種一無所知的“不知”。
傅瑾堯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最初的劇烈心悸過後,是更為洶湧的暗流在心底翻騰。這絕不是高熱退去或重傷初愈後的尋常混沌。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追問,目光凝聚,不肯放過她臉上最細微的變化:“那你記得自己是誰嗎?”
林莞的眉頭因費力思考而緊緊蹙起,腦海中依舊是一片令人絕望的空白。她搖了搖頭,動作輕微,充滿了無助,“……想不起……什麼都想不起……”每說一字,似乎都牽扯著神經傳來悶痛,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個搖頭時,下意識抬手想去拂開頰邊髮絲的動作……
傅瑾堯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綰綰也有這個習慣!
心口像是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一股滾燙又冰冷的激流瞬間竄過他的脊椎。
不是偽裝,她的茫然真實無偽。
但這些近乎本能的細微反應,卻實實在在地撼動著他,偏偏讓他固若金湯的絕望,生出了一絲不該有的動搖。
“你昏睡時,說過一些話。”傅瑾堯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誘哄與緊繃,目光凝聚牢牢鎖住她,“提到了‘哥哥’,提到了‘綰綰’。”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波動,“‘綰綰’是誰?‘哥哥’又是誰?”
林莞聞言,眼中的迷茫更甚,甚至浮起一層真實的痛苦之色。她努力回想,可只要一試圖深入那片空白的記憶,頭顱便傳來針扎般的銳痛。
“我……說過嗎?”她喃喃道,聲音虛弱,眼神飄忽了一瞬,彷彿在竭力捕捉某個虛無的念頭,但最終仍是空洞,“不記得……頭好痛……想不起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被褥,指節微微發白。
她的反應看似毫無破綻,但某些細微的肢體語言,卻與她空白的言辭形成一種微妙的矛盾。
這矛盾,像黑暗中的零星火花,灼燒著傅瑾堯搖搖欲墜的理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