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孤舟待曉
與此同時,在另一艘偽作商船的漕船上。
船艙外,風浪聲愈發急切,一下下拍打著船板,發出單調而沈悶的“砰砰”聲。
大舅哥那句“天明可抵淮陰驛”帶來的些微信心,早已被這漫長而無邊的黑暗與寂靜吞噬殆盡。
傅瑾恆緊握著那枚傳訊用的骨哨,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它依舊沉默著,冰冷地貼著他的掌心。
兄長的面容,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中翻湧,與搖曳的燭火、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重疊在一起。
傅瑾堯下達分兵指令時,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
傅瑾恆懂得兄長的謀算,兵分兩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那艘高懸白幡、引人注目的客船是吸引所有火力的靶子和誘餌,而自己這艘不起眼的商船,則承載著真正的生機與關鍵。
道理他全明白。可明白道理,並不能減輕心頭那沈甸甸、幾乎令人窒息的憂慮。
兄長那一路上,有林公子,有那具意義非凡的靈柩,他們將直面所有明槍暗箭……
傅瑾恆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江水腥氣的寒冷空氣,強迫自己停止這無益的想象。他肩上同樣壓著千鈞重擔,船艙裡的那個人,同樣不容有失。
“棋至中盤……”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四個字。這盤以生死為注的險棋,他們皆已落子,步步驚心,殺機或許就潛伏在下一個浪頭之下。
此刻唯一的依仗,便是相信兄長的籌算周密,不容有失。
他回頭,望了一眼船艙方向。昏黃微弱的光從門縫裡透出,隱約傳來春杏低不可聞、持續不斷的誦經聲,為這緊張的航程平添了一絲渺茫的祈願。
船尾狹窄,江風毫無遮擋地撲面而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卻也讓他有些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
他手扶欄杆,回望來路,視野裡只有墨汁般潑灑的滔滔江水和遠處零星幾點彷彿凝固了的漁火。前路,同樣隱沒在黎明前最深沈的黑暗之中。
船艙內,那縷安神的香菸早已燃盡飄散,只剩下清冷的空氣和船隻行進中永恆的木料摩擦聲。
春杏唸完了經,悄悄抬眼看了看靠坐在角落的林莞。林莞依舊裹在厚重的斗篷裡,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呼吸輕淺,似乎睡著了。
春杏稍稍安心,揉了揉跪得發麻的膝蓋,挪到近旁,也抱著膝蓋打起盹來。
林莞卻並未沈睡。藥物帶來的昏沈與身體極度的疲憊,將她拖入一種半睡半醒、意識模糊的邊緣地帶。
在那裡,現實與虛幻的邊界變得混沌不清。耳畔江水的流動聲,忽而變成了混亂模糊的人語喧譁,忽而又化作空曠庭院的寂靜風聲,種種碎片化的感知交織碰撞,卻抓不住任何確切的形貌。
直到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彷彿被某種無形力量牽引著,觸碰到了額角那道早已癒合卻依舊存在的疤痕。
觸感是微涼的,帶著皮膚下略微不平滑的凸起。
就在這一瞬間,一些急速閃過的畫面碎片猛地撞入她的眼前。
河水拍打聲,劇烈晃動的船艙景象,刀劍相交的刺耳銳響,還有……一雙佈滿血絲、焦急萬分的深邃眼眸,離得那樣近,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對方呼吸的灼熱,以及那股混合著汗水、塵土與淡淡鐵鏽味的覆雜氣息。一個聲音在碎片中呼喊,模糊不清,卻帶著撕心裂肺般的力度……
“呃……”一聲極輕的、痛苦的抽氣聲,不受控制地從她喉間逸出。
“阿莞?”春杏立刻驚醒,慌忙湊上前。只見林莞臉色蒼白如紙,額角竟滲出細密的冷汗,指尖還死死抵著那道疤痕,因用力而指節泛白。“阿莞,您怎麼了?是不是傷口又疼了?李郎中!李郎中您快來看看!”春杏的聲音帶著驚慌。
一旁的李郎中也未深睡,聞聲立刻起身,提著隨身的藥箱快步過來。他示意春杏穩住林莞的肩膀,自己則先是藉著昏暗的光線,小心觀察她的面色與瞳孔反應,並未貿然去挪動她按著額頭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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