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漸進,入了七月,永京城的日頭便一日比一日溫和。蟬聲漸歇,桂香隱隱,滿城都浸在一種將熟未熟、將涼未涼的溫柔裡。風過街巷,攜著淺淡的花木香氣,連人心都跟著軟了幾分。
林莞心疼傅瑾堯連日衙署繁忙、又要籌備訂婚諸事,便索性安守閨中,不再輕易出府赴宴。往日里那些名目繁多的賞花宴、詩酒局、閨中小宴,她一概婉拒,只守著自己一方小庭院,安安靜靜等候佳期。
府中上下見姑娘心性沉靜,不驕不躁,行事從容有度,也都跟著安穩起來,院中處處皆是平和靜謐的氣息。
她的日子,過得清淡卻不寂寥。
每日清晨,她起身梳洗,換上一身素色軟緞常服,不施粉黛,眉眼清麗得如同院中新抽的草木。她晨起偶爾與哥哥林子謙同用早膳,聽他說些外間瑣事與朝堂見聞,不多言,只靜靜聽著,待回到院中,便按著自己的步調慢慢度日。
或是搬一張軟凳坐在桂樹下,臨幾頁小楷,字跡清雋端正,一筆一畫都沉穩妥帖,不見半分浮躁;或是鋪開宣紙,蘸上墨汁,輕描淡寫地畫幾枝蘭草、幾筆遠山,畫功雖不張揚,卻自有一股清雅靜氣,恰如她本人一般溫潤內斂。
興致來時,她便讓人將琴置於石桌之上,指尖輕攏慢捻,琴聲清和舒緩,不悲不喜,只合著庭院中的風聲鳥鳴,悠悠揚揚飄散開來,聽得人心神安寧,煩憂盡散。
閒時,她便喚來侍女,一同收拾庭院,澆花剪枝,整理書房,將一應物件擺得整整齊齊。廊下的竹簾要掛得平整,案上的紙筆要放得規矩,就連窗臺上的盆栽,也要按著高矮錯落擺好。她性子細緻,不喜雜亂,這般親手打理著一方小天地,倒也覺得安穩踏實,心中一片平和。
偶爾陽光正好,透過窗欞灑下斑駁碎影,她便坐在窗邊,捧一卷書靜靜翻閱,或是女誡禮則,或是詩詞文集,看得入神時,連侍女輕手輕腳添茶都不曾察覺。時光在書頁間緩緩流淌,安靜而溫柔。
幾位投契的友人知曉她閉門不出,又念及她即將與安平侯府世子傅瑾堯訂婚,便常常藉著探望的名義入府小聚,以示親近。
多是午後過來,帶些新制的點心、時新的繡線、外頭聽來的趣事,圍坐一處,輕聲閒話。有人說京中新近流行的髮髻樣式,有人談各家商鋪新進的綢緞紋樣,有人笑說誰家兒郎又鬧出了無傷大雅的笑話,氣氛輕鬆又溫和,全無半分虛情假意的應酬。
林莞笑語盈盈,一一應和,不多言,不搶話,舉止端莊得體,談吐溫和有度,卻句句貼心,讓人覺得親近舒服,絲毫沒有即將高嫁的傲氣。
這些日子,蘇令禾也常常過來陪她。兩人本就性情最為相投,如今蘇令禾與林子謙婚約己定,便是她名正言順的嫂嫂。從前還只一口一個“蘇姐姐”,如今名分一定,林莞便起了打趣的心,總愛拿稱呼逗她取樂。
一開始蘇令禾還繃得住,聽她喚“姐姐”便溫聲應下,可林莞偏要彎著眼,笑意盈盈地拖長聲調,清脆地喊她:“嫂嫂~”
一聲輕軟清甜,入耳便叫人心尖發顫,聽得蘇令禾耳尖瞬間泛紅,連脖頸都染上一層薄粉,又羞又窘地瞪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無措:“阿莞,別鬧。”
林莞瞧著她這般羞赧模樣,只覺得可愛得緊,越發愛逗她。
蘇令禾給她遞來剛蒸好的點心,她笑著伸手接過,眉眼彎彎:“多謝嫂嫂。”
蘇令禾同她說起京中閨閣裡的新鮮閒話,她歪著頭認真應和:“嫂嫂說得極是。”
蘇令禾見她近日有些心神不寧,便柔聲勸她,訂婚之期漸近,萬事自有侯府與家中嬤嬤操持,讓她只管放寬心,莫要太過操勞憂心。
林莞望著她滿眼真切的關懷,忽然眨了眨眼,故意一本正經地輕聲嘆道:“還是嫂嫂最寵我。”
一聲一聲“嫂嫂”,清清脆脆,軟綿悅耳,繞得滿室都是溫柔甜軟的氣息。蘇令禾起初還羞得躲她的目光,手足無措,連話都不敢多說,臉頰燙得厲害。可被她喊得多了,那點窘迫漸漸化作溫柔的無奈,耳尖雖依舊泛著淺紅,卻也不再推拒,只垂著眼簾,眼尾帶著一抹淺淺的羞意,輕輕應一聲:
“……哎。”
那一聲應得輕軟,又帶著幾分女兒家獨有的嬌怯與不好意思,聽得林莞心頭軟成一片,再不捨得過分逗弄,只挽住她的手臂,親暱地靠在她肩頭輕笑。兩個姑娘家依偎在一處,眉眼彎彎,笑意溫柔,從前是無話不談的知己,如今是心意相通的姑嫂,一室溫馨,暖得人心頭髮燙。
蘇令禾雖是未出閣的姑娘家,卻因婚約既定,待人處事愈發溫婉穩重,待林莞更是掏心掏肺的真心。她時常拉著林莞的手,坐在窗下軟榻上,說些閨中女兒的體己話,細細叮囑她訂婚前後需注意的禮數規矩,又耐心教她日後入了侯府,該如何與長輩相處、如何持家理事、如何守好閨範、如何穩住心性。
她雖未出嫁,卻早在母親的悉心教導下將世家規矩禮儀摸得通透,一字一句皆是為林莞著想,半點不藏私,句句都是真心實意的關懷。
說著說著,她也不免笑著誇讚傅瑾堯,說他少年英才、沉穩可靠,在京中世家子弟裡數一數二,更難得的是重情重義,待林莞一片赤誠。
每到這時,林莞便會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臉頰泛起淺淡的紅暈,指尖輕輕絞著帕角,心底那點隱秘的歡喜與安心,便如春水一般悄悄漫了上來,填滿了整個心房。
這一日午後,蘇令禾又帶著新繡的帕樣來看她。兩人閒話半晌,蘇令禾忽然抿唇一笑,眸光盈盈地打量著林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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