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第四百四十章:傅知意(1)(1)

作者:淺唱舊時光·11天前

我五歲。

這是我記事以來,完完整整的第一個年頭。從前的日子都混混沌沌的,唯獨從五歲這年開始,周遭的一切都存在了記憶裡,還有我心裡。那些冒個不停的、數不清的問號,都真真切切地落在心上,揮之不去。

我叫傅知意。

這個名字,是我心裡第一個,也是最纏人的問號。

我有幾個從小一起玩的小姐妹。大我西歲的是傅清晏,小我一歲的是傅清姝,還有清菱和清歡。她們的名字裡都穩穩地帶著一個“清”字。可偏偏,我叫傅知意,沒有“清”字,和她們誰都不一樣。

我是傅家的孩子,卻像是一個特例,連名字都和姐妹隔開了一道看不見的縫。

我總愛趴在祖母的膝頭。她的膝頭暖暖的,鋪著柔軟的錦墊。我小手揪著她衣襟上繡的素色蘭草紋樣,仰著圓乎乎的小臉,一下一下蹭著祖母的衣袖,把心裡的疑問反反覆覆說給她聽:“祖母,祖母,為什麼清晏姐姐她們都有清字,就我沒有呀?我為什麼叫知意呀?知意是知誰的意呢?”

我那時翻來覆去只能問出這幾句,心裡的疑惑卻像院子裡春天瘋長的青草,密密麻麻,一股腦地從土裡冒出來。我想知道,是誰給我取的這個名字,想知道“知意”兩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是要我知道誰的心意?是慈愛的祖母,是不苟言笑的祖父,還是……

祖母總是輕輕摸著我的頭。她的手帶著淡淡的檀香,那是她常年禮佛沾染的氣息,溫暖又安心。可每次我問起這個問題,她溫柔摩挲著我頭髮的手就會猛地頓一頓,然後把我往懷裡摟得更緊,緊到我能貼著她溫熱的衣襟,聽見她輕輕的、帶著嘆息的心跳。

我仰著頭看她,能清晰地看見她眼角慢慢泛起紅,眼眶一點點變溼,晶瑩的淚光在眸底打轉,卻始終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她只是轉過頭,望著窗外,一看就是好久好久,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問了什麼,才輕輕嘆一口氣,聲音軟得像春日裡的風,卻又帶著化不開的沉重:“我的知意,慢慢長,長大了,就懂了。”

長大了就懂了。

這句話,祖母說了無數遍。不光是我問名字的時候,只要我問起那些藏在心裡的、沒人肯正面回答的問題,她都是這樣——摸著我的頭,紅著眼眶,給我一個遙遙無期的答案,一個需要我用漫長的時光去等待的答案。

而我心裡第二個揮之不去的疑問,就是我的母親。

我沒有母親。

這是我從小就知道的事,是刻在我童年裡最讓我難過的事實。

清姝妹妹每天都黏在她母親身邊:吃飯要緊緊挨著,睡覺要摟著孃親的胳膊,出門玩也要死死牽著她母親的衣角,走一步跟一步,一刻都不肯離開。每次看著清姝妹妹窩在她孃親懷裡,仰著小臉撒嬌,要甜甜的糖葫蘆,要繡著小花的絹花,她孃親都會笑著答應,把她抱在懷裡親了又親。我的心裡就酸酸的,像是含了一顆沒熟的青杏子,又澀又脹,難受得厲害。

我也想有孃親。

我也想有一個人,能讓我這樣肆無忌憚地撒嬌,能把我抱在懷裡溫柔地哄我,能在我摔倒的時候心疼地扶我,能在我吃飯的時候給我夾最愛吃的菜。

我拉著祖母的衣角,仰著小臉,聲音小小的,帶著止不住的委屈:“祖母,我的孃親呢?別的小朋友都有孃親,為什麼我沒有呀?我的孃親去哪裡了,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說到最後,我鼻子都酸了,眼睛裡蓄滿了淚水,眼眶紅紅的。可祖母只是彎腰把我抱起來,讓我穩穩地坐在她腿上,用溫熱的錦帕,一遍一遍輕輕擦我的眼角,擦我忍不住掉下來的眼淚。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我聽不懂的難過與心疼:“傻孩子,你孃親她只是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很遠很遠的地方?是哪裡呢?

那裡有我愛吃的糖糕嗎?有院子裡這樣好看的海棠花嗎?孃親在那裡會不會孤單?她會不會也像我想她一樣,天天想著我?

我有太多太多的問題。可看著祖母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強忍著淚水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又只能硬生生咽回去。我不敢再問,我怕祖母難過,怕我再多問一句,她眼裡的淚就會掉下來。我只能把這些疑問都小心翼翼地藏在心裡,藏在我小小的身子裡,跟著我一起,慢慢長大。

我身邊陪著我的,是周嬤嬤。

從我記事起,她就陪在我身邊:給我穿衣,餵我吃飯,哄我睡覺,在我亂跑的時候緊緊牽著我的手,在我難過的時候輕輕拍著我的背。她對我極好,溫柔又細心,比府裡其他的丫鬟嬤嬤都要親近我。我知道,她是真心疼我。

許是得了祖母的應允,在我一次次因為這些疑問悶悶不樂、整日耷拉著小腦袋的時候,周嬤嬤會趁著西下無人,把我摟在懷裡,一點點跟我說起那些祖母不肯說、旁人也不敢提的事。

周嬤嬤說,我的母親,是這世間最好最好的女子。

她知書達理,溫柔嫻靜,一言一行都得體大方,是人人稱讚的大家閨秀。她還極有才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寫得一手好字,畫得一手好畫,就連府裡最有學問的先生,都誇讚母親的才情。而且,母親生得極美,眉眼溫柔,容貌秀麗,站在那裡,就像一朵亭亭玉立的蓮花,乾淨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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