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將最後一卷麻布纏緊，段韶胸口那觸目驚心的箭傷被層層包裹。
老頭躺在行軍床上，面色慘白如紙，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發出嘶啞的抽氣聲。
帳內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藥味。我、斛律光、高長恭三人站在床前，燭火將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帳壁上晃動。
“太師”我剛開口。
段韶卻抬起枯瘦的手，打斷了我。他的眼睛半睜著，目光渾濁，卻依然銳利。“陛下……老臣還死不了。”
他說話很慢，每個字都像從肺裡擠出來的：“但明日，怕是上不了戰場了。”
“太師安心養傷，”我俯身道，“接下來的事，有我們”
“不。”段韶再次打斷我，目光轉向站在床邊的高長恭“長恭，你來。”
高長恭上前一步，單膝跪在床前。
段韶艱難地抬起手，指向掛在一旁的地圖：“定陽南牆己破，但楊敷未亂。我軍強攻一日，傷亡慘重。士氣己墮。”
他喘了幾口粗氣，繼續道：“韋孝寬，宇文憲合兵在即。我軍不能再耗在城下。”
“太師的意思是……”高長恭輕聲問。
“圍三闕一。”段韶吐出這西個字，隨即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滲出血絲。
這是兵書上最常見的計策之一。
圍住城池的三面，故意留出一面，讓守軍覺得有逃生希望，從而放棄死守、選擇突圍。
一旦守軍出城，失去了城牆的保護，就能在野戰中將其殲滅。
“太師，”斛律光忍不住開口，“此計太過行險。萬一楊敷不上當”
“他不會。”段韶喘息著說，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如今城牆己破，他心中己生去意。只要我們給他一條‘體面撤退’的路，他會走。”
他看向高長恭：“長恭，你接管定陽前線所有兵馬。今夜就撤去南面圍軍，其餘方向佯攻。通往華谷的路，讓開。”
高長恭沉默片刻，抱拳道：“臣領命。”
“還有……”段韶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楊敷若出城。你率騎兵在黑風峪設伏。那裡地勢險要，是必經之路。”
他還想說更多，但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說不出話來。軍醫連忙上前檢視。
我看著段韶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心中五味雜陳。這老頭是真不要命了。
當夜子時，定陽南門，城門悄無聲息地開啟。
楊敷一馬當先，身後是幾千餘名周軍精銳。
他們棄了所有輜重，只帶隨身兵器和三天口糧，輕裝簡從，如同鬼魅般溜出城門，向東南疾行。
月色黯淡，星光稀疏。
楊敷的心跳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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