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關外寒風蕭瑟,敗軍西行,歸途盡是悲涼死寂。
可千里之外的長安皇城,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紫宸殿偏殿,東宮清思院,燭火徹夜通明,亮如白晝。
連日來前線戰報斷續,朝野人心惶惶,文武百官日夜值守朝堂,憂心武帝安危、牽掛大軍勝負,滿城皆是緊繃肅穆之氣。唯獨東宮之內,氣氛鬆弛得詭異,甚至藏著一絲按捺不住的歡騰。
午後快馬傳入終極軍報,短短數語,震動整座長安城——大行皇帝宇文邕,崩於平陽前線大營。
噩耗傳開,皇城內外哭聲西起,百官縞素待命,宗室諸王閉門舉哀,後宮妃嬪泣不成聲,舉國皆陷悲慟。
唯有東宮主人,當朝太子宇文贇,無半分悲慼,眼底只剩壓抑不住的狂喜。
夜色漸深,禁城宵禁,西下寂然,唯有清思院內絲竹隱約,酒香暗湧。
宇文贇褪去了平日佯裝恭謹的太子朝服,一身寬鬆錦袍,慵懶斜倚在軟榻之上,長髮鬆散,眉眼間再無半分收斂隱忍,只剩肆意張揚的張狂與陰戾。
殿中不設白幡,不置靈位,無哀音,無素飾。
反而擺開了精緻酒筵,佳餚滿案,美酒盈樽,數名伶人低奏小曲,曲調輕柔歡愉,全然不顧宮外國喪將至、先帝新崩的滔天肅穆。
太監宮女盡數垂首屏息,無人敢多言,無人敢對視太子眉眼。人人心知,今日的太子,終於熬出了頭。
壓在他頭頂十餘年的那座大山,塌了。
宇文邕一生雄才嚴苛,馭子極嚴,對宇文贇從未有過半分縱容。自幼便將他帶在身邊嚴苛教導,有錯重罰,有功不賞,動輒訓斥杖責,日夜敲打,令他數十年活在壓抑與恐懼之中。
為了儲位安穩,他偽裝恭順、收斂劣性,藏起酗酒暴戾、荒淫放縱的本性,硬生生忍了十幾年。
如今,那個時時刻刻盯著他、管束他、甚至動過廢儲念頭的父皇,死了。
從今往後,北周萬里江山,盡歸他手。
再無人能壓他,再無人能管他。
“殿下。”
貼身近侍鄭譯躬身上前,小心翼翼為他斟滿美酒,低聲道:“先帝大行,朝野悲慟,殿下今夜這般作態,若是被宗室大臣窺見,恐落人口實,招惹非議。”
“非議?”
宇文贇抬眼,唇角勾起一抹冷蕩的笑意,端起酒盞輕晃,酒液澄澈,映著他扭曲的眉眼。
“朕忍了十幾年,日日謹小慎微,夜夜提心吊膽,受夠了苛責、受夠了管束、受夠了旁人的指指點點。”
“如今他死了,朕難道連喝一杯酒、鬆一口氣的資格都沒有?”
他仰頭一飲而盡,辛辣酒水入喉,卻只覺通體舒暢,積壓多年的鬱氣一掃而空。
“這些年,滿朝文武誰不看朕笑話?誰不覺得朕不配為儲君?”
宇文贇放下酒盞,指尖輕輕摩挲著精緻盞沿,眼底殺意漸濃。
“尤其是王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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