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蘞》自欺(2)

作者:含襄·5個月前

皇后胡亂抓撓著自己長髮,釵環盡數松落,跌在地上應聲而碎,“你不是帶著章家兵馬來的,也沒有封我為太后的詔書,你帶著他來?我害過這個賤人哪!我殺了他娘!你是來提醒我他沒死,還是想讓他來害死我?!你說話啊!!”

亂髮糾結成一團,蓬草般纏在頭頂。皇后跌撞退了幾步,摔在榻上,笑著喃喃,你說話啊,你說話啊。

她眼裡半分神采也無,從前那個尊儀萬千的女人,如今瘋瘋癲癲撕扯著自己袍袖,摳出一個又一個破洞。

蕭蘞注視著她,久久未動。肩膀在抖,被我握在掌間的手指在抖,渾身顫慄無止。

我把他的手攥得更緊,牽進袖中。

混沌裡,皇后斜眼瞟到我們,忽然抓起手爐就往我們擲來:“滾!和那個賤種一起滾!!我沒有你這個兒子!!”

手爐磕在地磚上,裂得徹底,燒得灼紅的炭盡數滾出來。

我早已摟著僵若堅冰的蕭蘞退至門前,冷眼看著皇后發瘋,命人將其關進內室。

殿門在我們身後緊閉,將皇后那些嚎叫掙扎掩去一半。另外一半,由我捂住蕭蘞雙耳,替他隔絕在外。

皇后得了瘋病的訊息,不過兩日便傳遍宮闈。蕭蘞兩日不肯開口講話,呆坐在榻上,雙目空洞,彷彿只餘一具軀殼。

他大病未愈,又經此一遭,身子越發虛弱。有時站起來去夠些什麼東西,腿腳一軟,忽然就跌落榻前階。

我連忙扶住他。數日里,除卻上朝議政,我幾乎時刻陪在玘粹宮,就怕蕭蘞出事。

“哥哥,至於嗎?”夜裡躺在床上,任我怎樣親吻撩撥,蕭蘞都像偶人似的無動於衷。我忍無可忍,翻身撐在他身上,捏住下頜逼他與我對視,“那個女人怎麼就沒罵醒你?她根本不值得你傷神,也不值得你糟踐自己!”

蕭蘞怔住,眸中終於浮現一點光亮,輕蔑的,譏嘲的,然而總歸算是活氣:“你們都覺得,我是孽障、蠢貨,陷在道義和私情裡無法脫身,丟了皇位也失掉尊嚴,簡直無能至極,對不對?”

我哽住,一時默然。蕭蘞抬手撫上我的面頰,這是這麼多日以來,他第一次主動碰我,卻是在這樣的情形下,“阿筌,哥哥求你最後一次,賜我一死。”

“不可能!”我抓住蕭蘞的手,急惶惶貼在心口,“我說過,除非我死,不然誰也別想帶走你,誰都不行!”

蕭蘞看著我,忽然諷笑:“你還說過永遠不會劍指東宮,兩次。你做到了嗎?”

我兀地怔住,心頭有簇烈焰愈燃愈盛,愈燃愈盛。終於燒透肺腑,按住蕭蘞肩頭低吼:“我沒有傷你!我除蕭苓、清異黨都是為了你!沒有我,那群人在四境虎視眈眈,你即便當了皇帝,又能穩坐江山多久?你以為皇后的野心就有限度,不會蔓延到你身上來?到時只會跌得更慘!”

把話一股腦吼出來,我氣喘難平,連扣住他肩膀的手都在發抖。直至神思回籠,目光觸及蕭蘞面色,是床邊燭蠟一樣的慘白。

疾怒驟然被擔憂滅去大半。我強迫自己撐出一個安撫的笑,鬆開手,轉而俯身在他額上輕吻,“我們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可以朝夕相伴,偕老白頭。哥哥,別聽那個女人胡說,你是最好的,世間無二。別難過了,你這樣,我真的很心疼。”

蕭蘞像是被說動,眼裡明光爍亮,無端透出該屬蕭蘞的柔和。吐息拂在我耳畔,語調宛轉,說出的話卻凌凌直刺心頭:“蕭筌,你從前對我說過一句話,如今我奉還給你,‘不要自欺欺人’。”

我徹底僵住,一陣涼意竄上背脊:“什麼?”

“我和母后走到今日,哪一步不是拜你所賜?你竟說是為了我。”

蕭蘞說著,回味似的一頓,忽然朗笑不止,笑得眼尾懸起淚珠。許久,他靜下來,唇角高揚,收不回去一般,“但我的確要謝你帶我去見母后。是她讓我明白,我選錯了。我就該死在蕭氏祖輩面前,形骸要永世湮沒地底。如此還不足以償罪,我這種人,合該入罪臣錄,受萬代唾罵。”

那晚我幾乎試遍所有法子,軟語相勸也好,厲色威逼也罷,蕭蘞只將頭一撇,再不回應我半句。我氣結,抱了軟枕就往偏殿去。宮人見我出來,戰戰兢兢鋪好床褥。更漏嘀嗒,炭火剛燃,我躺在偏殿冰冷床榻上,睜眼望著頂上騰龍帷幔,就這樣捱到三更。

輾轉難眠。越至深夜,蕭蘞那些自怨自艾越在腦中揮之不去。錦被厚重,壓得人喘不上氣,被我一把掀開,堆落地上,不知要沾染多少塵灰。

不甘心,總不甘心。憑什麼他把皇后那些瘋話算在我頭上,而我只能敗走他所?

這股不甘支撐我翻身下床,赤腳踩上寒涼地磚,一步一步邁出偏殿,又躡手躡腳潛入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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