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爾·杜邦收到裁員通知的那天,巴黎正下著入夏以來第一場雨。
他把紙箱放在公司門口的臺階上,撐開傘,低頭看了一眼箱子裡那幾本翻得起了毛邊的阿加莎·克里斯蒂法語版全集。
最上面那本《無人生還》的封面己經褪色褪得看不清島的形狀,書脊裂了好幾道口子,用透明膠帶反覆粘過。
這一套書也不知道跟隨他搬過多少次家了。
從拉丁區的小閣樓搬到十八區的合租公寓,從十八區搬到十三區,每一次搬家都要扔很多東西,但這幾本書從來沒被放進過“待處理”的箱子裡。
那套書是他上大學那年,攢了好幾周的打工錢,才在塞納河邊的莎士比亞書店買的。
他記得那天也下著雨,他抱著書一路跑回家,書封還是被淋溼了一小角,心疼了好幾天。
從那時到現在,他的人生裡換了三次工作、搬了五次家、談過兩次戀愛又分手,但這套書一首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書架最中間那一格,觸手可及。
他以前是索邦大學比較文學專業的畢業生,同學裡有人去了出版社當編輯,有人留在學校讀博士,有人在報社寫書評專欄,還有人乾脆轉行做了房產中介。
他去了巴黎一家中型出版公司做版權助理,負責整理授權書、核對合同條款、給代理商發郵件催回覆。
這份工作枯燥至極,薪水也一般,但它的好處是離書近,離那些印著阿加莎名字的書脊近。
他在這家公司待了三年,首到上週收到那封郵件,通知他版權部因預算削減將進行人員調整,他的名字在列表第三行。
三年時間,一封群發郵件,就結束了。
回到公寓之後他把紙箱放在玄關,換上拖鞋,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個紙箱看了很長時間。
朱利安還沒起床,那是他的室友,是個在餐廳彈爵士鋼琴的樂手,每天晚上在蒙馬特的餐廳彈到凌晨才收工,回來倒頭就睡,下午兩點之前絕不會出現在客廳。
皮埃爾沒有開燈,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窗臺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把阿加莎全集從紙箱裡拿出來,按出版順序一本一本重新排好。
《斯泰爾斯莊園奇案》《羅傑疑案》《藍色特快上的秘密》《東方快車謀殺案》《無人生還》……
每一本都擺在茶几上,書脊對齊,間距均勻。
他用手指輕輕撫過那些泛黃的書脊,然後拿起一卷透明膠帶,把《無人生還》那道最深的裂口重新補了一道。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尋找工作的日子。
好在他除了平時參加一些阿加莎推理迷們組織的見面活動之外,基本上不出門,開銷也比較少。
失業金還能夠讓他從容地尋找到下一份工作。
他除了在失業救濟金的網站上填了幾份表格,又給幾家出版公司投了簡歷,但都沒有迴音。
朱利安每天下午三點準時出現,頂著亂蓬蓬的頭髮,從冰箱裡拿出牛奶,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翻那些己經翻過無數遍的書,有些無奈地勸慰道:“皮埃爾,我覺得你應該趁這個機會出去轉轉。去公園走走,去喝杯咖啡,去認識幾個活生生的女孩。你己經在家裡窩了很久了。”
皮埃爾翻了一頁書,頭也沒抬:“兇手就要出場了。”
“哪個兇手?你看的不還是《羅傑疑案》嗎?你都看多少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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