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面那天，皮埃爾提前了西十分鐘到。
他站在寫字樓門口深吸了一口冷空氣，把襯衫最上面那顆釦子重新扣好。
他被帶到頂樓一間不大的辦公室裡，窗簾拉了一半。
午後的陽光剛好照在對面的空椅子上，在地毯上投下一塊明亮的方形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咖啡香和舊書頁特有的紙張氣味。
面試官只有一個，五十多歲的華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微微泛白，穿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腕上方，面前放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咖啡。
咖啡己經涼了，杯壁上凝了一圈淺淺的水漬。
他沒有自我介紹，沒有握手，沒有寒暄，只是抬手示意皮埃爾坐下，然後靠在椅背上，用一種閒聊般的語氣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覺得阿加莎·克里斯蒂還活著嗎？”
皮埃爾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目光從面試官臉上移到自己面前那張空空的桌面上，又移回去。
他知道這個問題不是閒聊。
他抬起頭看著面試官，一字一句地說道：“她還活著。”
面試官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問：“為什麼這麼確定？”
皮埃爾往前坐了坐，腦海中飛速閃過一些畫面。
此刻，這些畫面似乎連成了一道清晰的線。
就好像他在看推理小說時那樣。
小說中出現的線索在他的腦中逐漸串聯起來，引導著他走向最終的答案。
“我以前在一家出版公司做版權助理。每年年底我都要核對各大出版社的版權續簽清單。”
“其中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版權至今仍在正常續簽——每年都有新的授權合同生成，有些合同的條款還做過微調，比如電子書版權的分成比例在某一年調整過，有聲書版權的授權範圍在某一年從歐洲擴充套件到了全球。”
“版權方不可能是己故作者的遺產管理委員會，因為遺產委員會只會執行既有合同，不會主動談新的授權條款。”
他停了一下，發現面試官面前的咖啡還是沒動，但自己的喉嚨卻己經開始發乾。
“更關鍵的是，從幾年前開始，阿加莎全集的版稅收入中，每年都有一部分被定向轉入好幾個國際慈善組織的賬戶——聯合國兒童基金會、世界自然基金會、無國界醫生。”
“這些轉賬都有據可查，我在整理季度版稅報告的時候對著好幾年的賬目反覆核算過：每年都轉，金額穩定，手續完備。”
“如果版權方己經去世，遺產進入繼承程式，這種持續多年、每年定時定額的定向捐贈在財務流程上根本不可能維持這麼長時間——遺產法院會凍結資產，繼承人之間會打官司，銀行會對每一筆異常轉賬進行審查。這些錢沒有人能動，除非她本人還活著。”
面試官聽完之後沒有點評，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皮埃爾，那目光裡有幾分打量，也有幾分很難察覺的欣賞。
辦公室裡的安靜持續了好一陣子，窗外的巴黎在午後陽光下安靜地鋪展開來，遠處聖心大教堂的白色穹頂在藍天下泛著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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