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天,呂州。
月牙湖的水面,被一艘不起眼的小遊艇悄無聲息地劃開。
遊艇不大,勝在潔淨平穩,甲板上,幾把藤椅錯落擺放。沙瑞金穿著一身便服,手裡拿著一個望遠鏡,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遠處的湖光山色。
他身邊,省紀委書記田國富同樣一身輕便,只是臉色比沙瑞金要嚴肅得多,眼神里透著一股子隨時準備發現問題的銳利。
呂州市委書記張海濤則站在兩人身後,微微弓著腰,像個盡職盡責的導遊,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這次下來,說是視察湖區治理,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不過是桌面上的說法。沙瑞金和省紀委書記一起出動,還是輕車簡從,一竿子插到呂州,目標是誰,不言而喻。
“海濤同志,這月牙湖,名氣大得很吶。”沙瑞金放下了望遠鏡,語氣很平和,“我還在外省工作的時候,就聽說過漢東有個月牙湖,是個人間仙境。可現在看來,這仙境裡,也多了不少凡塵俗氣嘛。”
他的手,隨意地朝著湖邊指了指。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原本應該綠樹成蔭的湖岸線,被大片大片的建築佔據。一些明顯是餐館飯店的房子,門口的招牌花裡胡哨,汙水管道毫不遮掩地延伸向湖裡,在碧綠的湖水上留下了一道道黃褐色的醜陋疤痕。
張海濤的腰彎得更低了,臉上露出慚愧的神色:“沙書記,您批評得是。我們呂州市委市政府,工作沒做到位,我有責任。”
他擦了擦汗,開始彙報工作:“《問政漢東》播出後,我們呂州立刻就行動起來了。西岸這一百八十家餐館飯店,目前己經全部簽訂了拆遷協議,大部分都己經拆除了。這個過程……確實很艱難。”
張海濤苦笑了一下:“不瞞您說,前些天,我還讓情緒激動的群眾給圍住,踹了好幾腳。不過,我不怪他們,是我這個市委書記沒當好,讓他們受損失了。”
田國富在一旁哼了一聲,插話道:“海濤書記,你這就不對了。依法拆遷,是為了保護月牙湖,是為了給子孫後代留下一片綠水青山,這是天大的好事。怎麼到你嘴裡,還成了你對不起他們了?”
“國富同志說的是。”張海濤連忙點頭,隨即話鋒一轉,指著遠處一片格外扎眼的建築群,“不過,大部分都拆了,就剩下那一片,實在是硬骨頭,啃不動啊。”
沙瑞金再次舉起了望遠鏡。
鏡頭裡,一片規模宏大、雕樑畫棟的仿古建築群,像一頭巨獸,盤踞在月牙湖最秀美的一段湖岸線上。它甚至把建築延伸到了水裡,建起了長長的水上棧道和一個個獨立的包廂,看上去氣派非凡,與周圍那些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小飯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哎,這麼一大片,為什麼拆不掉啊?”沙瑞金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純粹的好奇,彷彿他真的只是個來旅遊的普通人。
張海濤等的就是這句話。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裡充滿了無奈和憋屈:“沙書記,這是趙公子的大買賣,哪有那麼好拆啊!”
這句“趙公子”,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讓遊艇上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沙瑞金的臉上,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的表情,他好像沒聽懂似的,又問了一句:“哪個趙公子啊?”
田國富可沒沙瑞金那麼好的耐心。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調一下子就拉高了,幾乎是搶著說道:“還能有哪個趙公子?不就是趙立春的兒子,趙瑞龍唄!”
他這一嗓子,把話徹底挑明瞭。
張海濤彷彿這才找到了宣洩口,滿肚子的苦水終於可以倒出來了:“沙書記,您是不知道啊。趙立春是我們漢東的老省委書記,他兒子,在漢東這片地界上,誰惹得起?您看看,就他家這座美食城,規模有多大?光是每天產生的排汙量,就比得上我們拆掉那幾十家小飯店的總和!”
他越說越激動,指著那座美食城,手都有些發抖:“我們這邊三下五除二,把老百姓的小飯館給拆了,那邊卻對著趙瑞龍這個權貴人物的汙染大戶束手無策。沙書記,您說,老百姓能沒意見嗎?他們罵我,踹我,我心裡真的一點都不敢怪他們。這確實是我和市政府的工作沒做好,太丟人了!”
沙瑞金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他拍了拍張海濤的肩膀:“海濤同志,你不容易啊!”
這句簡單的安慰,卻讓張海濤眼圈一紅,差點沒掉下淚來。
田國富在一旁適時地補充道:“再不容易也得幹!海濤書記己經在電視臺公開向全市人民表了態,今年之內,一定要依法拆掉這座美食城。要是拆不掉,他這個市委書記就主動辭職不幹了!”
沙瑞金瞥了田國富一眼,似笑非笑地問:“國富,你這訊息倒是靈通,怎麼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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