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原來我不是什麼好人，我只是一個沒有忘記誓言的傻子。
隨後，氣息斷絕。
那一世的善根，使我下一世又投生到天上。天福享盡，又墮人間。人間修行，又生天上。如此天上人間，來來去去，如同夜空的流星，忽明忽暗，忽升忽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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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次輪迴中，我見過最極致的繁華。
我做過轉輪聖王，統治西大部洲，七寶具足，千子圍繞。皇宮中珍寶如山，歌舞晝夜不休。全天下的人見了我都要跪拜，我的命令就是法律，我的喜好就是風向。
在這樣的環境中保持清醒，太難了。
有一世，我身為國王，後宮佳麗三千，珍饈美味堆滿殿堂。起初我還記得要持戒、要行善、要慈悲。但權力如同蜜糖，初嘗時甜，嘗久了便膩，卻再也離不開。我開始變得傲慢，覺得天下人皆為我而生。我發脾氣時杖打大臣，我興起時強徵民女，我無聊時縱馬踐踏農田。
某一天，我站在王宮的高臺上，俯瞰滿城燈火，忽然一陣悲涼湧上心頭。我問自己：“我這是在做什麼？我當年發過的願呢？”
那個聲音如同驚雷，在喧囂的宮廷中劈開一道寂靜。我猛然從迷夢中驚醒，冷汗溼透龍袍。
幸好，善根雖被塵垢覆蓋，卻未曾斷絕。我當即下令大赦天下，開倉濟民，廣修供養，迎請高僧入宮說法。我捨棄了一半的國土分封功臣，自己退居別宮，專心修行。
但這樣的清醒，不是每一世都能維持。
也有過無數次，我完全迷失在五欲六塵之中，把慈悲忘得一乾二淨。我做過屠夫，以殺生為業，手起刀落毫不手軟。我做過獵人，設陷阱、放夾子，看著受傷的獵物哀嚎，心中只有收穫的快感。我做過強盜，攔路搶劫，傷人害命，只為幾兩碎銀。
那時的我，和如今你們口中的“彌勒菩薩”判若兩人。但這恰恰是輪迴的可怕之處——你不是一成不變的，你每一世都在重新洗牌，過去的修行不能保證未來的清醒。只要還沒有跳出輪迴，你就隨時可能從菩薩變成凡夫，從凡夫變成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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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始終相信一件事：那個種子，不會死。
無論我迷失得多深，無論我造過多重的惡業，總有一個時刻——可能是在殺生的刀鋒上，可能是在醉酒的嘔吐中，可能是在臨終的病榻前——那個潛伏了無量劫的善根，會突然冒出頭來，輕輕敲一下我的心。
“你忘了？你當年發過願的。”
那一刻，我所有的偽裝、所有的不堪、所有的墮落，都會被這輕輕一句話擊潰。我會痛哭流涕，我會跪地懺悔，我會重新拾起那個誓言，重新走上修行的路。
然後，又是一世的積功累德。然後，又是新一輪的迷失與覺醒。
如此反覆，不知多少劫。
有人問：菩薩不是應該永不退轉嗎？為什麼你還會迷失？
我要告訴你：不退轉，是登地菩薩的境界。而我，在那些無量劫中，大部分時間都還是凡夫。我只是一個發了願、但沒有斷盡煩惱的普通修行者。我會退，會忘，會犯錯，會沉淪。
但我不曾放棄。
“萬劫護持微弱善根”——這八個字，不是歌頌我的偉大，而是描述我的狼狽。我就像一個在暴風雪中舉著火把的人，風太大，火苗忽明忽暗，好幾次差點熄滅。我用手護著，用身體擋著，跪在地上把它藏在懷裡。風雪打在臉上像刀子，手凍得發紫，但我不讓那火滅。
因為我知道，火滅了，就再也點不起來了。一世又一世的迷失，如果沒有這一點善根牽引，我可能永遠墮在惡道，永無出頭之日。
感謝那微弱的火。是它，讓我每一次墮落後還能爬起來。是它，讓我每一次忘記後還能想起。是它，讓堅慧比丘的誓言，穿越了無量大劫的生死洪流，最終抵達今天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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