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老相傳,那位站在倒立木桶上,手持竹葉,為眾神舞蹈,因跳的太過賣力而洩露春光,引得眾神鬨笑的女神名為【天鈿女命】,【天】指天界高天原,【命】為古扶桑對神明的尊稱,【鈿女】為巫女/舞女,【天鈿女命】即為“居住在天界的巫女/舞女之神”。
這位女神的形象,在扶桑極為複雜,一方面,她是神話中,拯救世界,讓世界重現光明的關鍵人物,功績不可謂不大,理應備受尊崇;但另一方面,她拯救世界的方式實在過於豔俗,即使是出於急切的心情和神聖的使命,這種方式也未免有些讓人羞於提起。
就像,此刻的扶桑王。
黑夜中,舊皇宮大門洞開,車馬列隊,花轎相迎,持槍甲士們臉蒙在頭盔之下,微微低著眼,不去看那花車上,站在巨大倒立木桶上的扶桑王——那樣濃妝豔抹,如低俗舞女一樣穿著滿目琳琅的繁複衣服,只為接下來能邊跳邊脫更久一點的滑稽小丑,真的是他們崇拜了千年的王嗎?
在花車隊伍的最前頭,歡快的樂聲響起,一盞盞花燈也隨之點亮,將最頂上,扶桑王的白麵照亮,他似乎有些晃神,肢體顫抖著,手裡帶著青葉的竹杖和小團扇微微搖晃,卻始終沒辦法抬起來——他感覺,有很多雙眼睛,正在看著他。
皇宮的侍衛宮女,遊街的車伕樂手,甚至更遠一點的,那些燈火之後的賤民百姓!
他們都在看著他,看著他的醜態,看著他,跌下神壇,走向末路——有什麼好看的!為什麼要看!你們不也一樣!你們這些傢伙,不也和我一樣,正穿著滑稽的衣服,被一根絲線操控著,做可悲可笑的,戲臺上的木偶麼!?
“閉上——”
扶桑王正欲怒吼,一根純白的絲線就從天而降,靜靜的垂在了他面前,一下就將他的憤怒冰凍——天上的大人們,已經等不及了,要麼你自己來,要麼我來,要麼......他們來。
遠遠的,扶桑王看見烏泱泱的,八咫家在扶桑的全部血脈,連同著那些他藏匿起來的,此刻都出現在了一處塔樓上,他們站在欄杆後,一個個如提線木偶般僵硬著身體,頭顱一動不動的看向這裡,唯有一雙雙眼睛恐懼的震顫著——
“家主,屈服吧,沒有希望的......”
“我不想遭受這樣的屈辱,所以求您了......”
“快點結束快點結束快點結束讓我死......”
扶桑王從他們的眼睛裡,彷彿看到這些情緒——又或許,是他自己的情緒,映照在了他們的眼睛裡。
啊,無所謂了......
扶桑王冷著臉,將眼前的絲線揮去,就像,戲幕正式開場——樂聲更大,越發喜慶豔俗,配合著扶桑王的起舞,整個車隊,不,整個扶桑,都好像活了起來!
燈火如龍亮起,一盞接著一盞,像是連綿的山火,又像是盛開的花團,熱哄的氣氛像是雜草般飛快蔓延,人聲樂聲,笑聲歌聲,一開始紛雜錯亂的聲音漸漸變得和諧喜樂,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幕後指揮似的,已排練許久——
這或許,是整個扶桑歷史上最盛大,也最和諧,最完美的夜慶典了,但主領這場慶典的“鈿女”,或許也是史上最不專業的。
——扶桑王的舞姿完全稱不上美麗,甚至可以說是僵硬至極,以他的實力,其實就算不情不願,身體的協調性、柔韌性,反應速度,都絕對可以跳好大部分舞蹈,但他現在就是跳不出來,也不想跳。
他只覺得渾身火辣辣的疼,那些目光,天上的,地上的,像是一柄柄燒的火熱的烙鐵烙在他身上似的,他多麼想停下來,想把這些人的眼睛都扣下來,但不行,他不能停,儀式一旦開始,就絕不能停下來!
停下來,他就得死。
他還不想死,哪怕說了那麼多歇斯底里的話,有過那麼多極端的念頭,他還是不想死,就算是以這樣醜陋的姿態——苟活也是活!壯烈的死也是死!
“還有機會......還有機會......”
扶桑王幾乎是自我催眠式的告訴自己,他還能翻盤,他還能最後一搏——但,真的可以嗎?
目光裡,那些圍著巡遊花車,無比精準的,配合他拙劣舞蹈發出鬨笑調笑聲的提線木偶,讓扶桑王的心越來越冷。
以靈國能做到這種程度的精密操控的實力,他的那些準備,他的那些自以為的決意和機會,真的還有麼?
會不會,只是他的一廂情願,其實一切都被靈國天柱看在眼裡?
扶桑王的目光,又一次向上望去,那天空浩渺,萬里無雲,亦無星月,只有一片如濃墨般的黑——他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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