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顧
北境,狄戎大營,金狼王帳。
與周軍營壘的規整肅殺不同,狄戎的大營顯得粗獷而富有侵略性。數以萬計的白色氈帳如同雨後蘑菇,密密麻麻地鋪陳在陰山北麓的草場上,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營盤外圍是簡陋的木柵和拒馬,更多依賴的是一隊隊往來穿梭、剽悍精壯的遊騎兵警戒。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羊羶味、馬糞味、皮革硝制的氣息,以及一種屬於草原民族的、野性未馴的躁動。
營地中央,一座格外巨大、以黑色犛牛毛氈覆蓋、頂端飄揚著金色狼頭大纛的王帳,便是狄戎新汗王阿史那咄苾的行轅。
帳內鋪著厚厚的、色彩斑斕的西域地毯,四角燃燒著粗如兒臂的牛油巨燭,驅散了北地的寒意。陳設卻出奇地簡潔,除了必要的矮几、坐榻、兵器架,便只有正中一張巨大的、繪製著陰山南北乃至大周北部數州地形的粗糙皮毯。
此刻,皮毯旁,一個身影正懶洋洋地斜倚在一張鋪著完整白虎皮的胡床上。
此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年紀,身量極高,猿臂蜂腰,穿著一身裁剪合體的玄色滾金邊胡服,未著甲冑,只腰間鬆鬆垮垮地束著一條鑲滿各色寶石的牛皮腰帶,左側掛著一柄造型奇古、鞘身嵌著血紅寶石的彎刀。
他一頭黑髮未像多數狄戎貴族那般編成髮辮,只是用一根簡單的金環束在腦後,幾縷不羈的散發垂落額前,更添幾分狂放不羈。
他的面容是一種極具攻擊性的英俊,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小麥色,鼻樑高挺,唇形偏薄,嘴角微微上翹,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玩世不恭。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眼窩深邃,瞳仁是罕見的暗金色,看人時目光流轉,如同草原上最狡猾的狼王審視獵物,時而漫不經心,時而銳利如刀。
此刻,他正用兩根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撚著一枚赤金打造的狼頭戒指,目光卻落在皮毯上代表鷹愁隘的那個位置。
這便是狄戎新任汗王,以鐵血手腕弒兄奪位、短短三年內統一草原諸部、如今又悍然撕毀和約南下的——阿史那咄苾。
“趙曦安……”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舌尖捲過發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玩味,“大周最年輕的鎮北將軍,據說用兵如神,治軍極嚴,是個硬骨頭。”他抬眼,看向帳中靜立一旁的另一人,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國師,你之前說,此人可能會是個變數。如今看來,他來得倒快,骨頭也確實夠硬。鷹愁隘那塊地方,咱們的先鋒啃了幾天,崩了牙,也沒啃下來。”
被他稱為“國師”的人,站在燭光稍暗的角落。那人身形高挑瘦削,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月白色寬袍,式樣非胡非漢,透著一種奇異的古意。
一頭長髮竟是罕見的雪白,未束未冠,如流瀉的月光般披散在肩頭背後,映得他那張臉越發蒼白剔透,不見半分血色。
他的眉眼生得極好,卻如同冰雕玉琢,沒有絲毫人氣。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年紀,但那身氣質和滿頭白髮,卻讓人無端覺得他彷彿已活了很久,看透了太多。
正是狄戎汗國中最為神秘、也最受阿史那咄苾倚重信任的國師——謝中山。
聽到汗王問話,謝中山緩緩抬起那雙淺灰色的眸子。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優雅,聲音也如同冰泉擊石,清冽悅耳,卻毫無溫度:“趙曦安此人,少年從軍,根基在北境,熟知邊塞地理氣候,麾下亦多百戰老兵。其用兵,看似沈穩持重,實則善於抓住稍縱即逝的戰機,行事果決狠辣,不留餘地。鷹愁隘天險,加之其及時來援,穩住防線,確在預料之中。”
“預料之中?”阿史那咄苾挑眉,暗金色的眸子盯著謝中山,“那國師之前為何又說他是變數?”
“變數在於,”謝中山語氣依舊平淡,“他此番帶來的,不止是邊軍。據探報,其麾下有部分來自京畿的禁軍精銳,裝備更為精良。且觀其紮營佈防,章法嚴謹,卻又暗藏機變,與以往邊軍慣常的保守防禦有所不同。此人……”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不似尋常只知守土的邊將,其志恐不止於守成。陛下不可因其年輕而輕視。”
“輕視?”阿史那咄苾低笑出聲,笑聲在空曠的王帳中迴盪,“本王從不會輕視任何值得一戰的對手。相反,這樣的對手,才有趣。”他坐直身體,手指敲擊著白虎皮,“啃不下鷹愁隘,是預料之中。但咱們的目的,本就不是立刻拿下這處天險。大周內部如今亂成一鍋粥,皇帝病重,皇子公主中毒,君臣相疑,糧草不濟……咱們在這裡多耗一日,他們的血就多流一些,內部就多亂一分。趙曦安再能打,沒有後方支撐,沒有糧草兵員,他一個人能變出十萬大軍來?”
他站起身,走到皮毯旁,俯身,手指點向鷹愁隘側後方的幾個點:“正面強攻代價太大。傳令下去,讓左谷蠡王和右大都尉,各率本部五千精騎,從東西兩翼,繞過鷹愁隘主防區,襲擾其糧道,打擊其後方屯堡、村落。不必求大戰,以燒殺劫掠、製造恐慌為主。本王倒要看看,趙曦安是固守隘口,眼睜睜看著後方糜爛,民怨沸騰,還是分兵來救,削弱正面防禦。”
“陛下此計甚妙。”謝中山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疲敵擾敵,亂其後方,正是當下上策。不過,趙曦安並非庸才,未必不會預料到。需叮囑兩位王爺,行動務必迅捷隱蔽,一擊即走,切勿貪功戀戰,反入其彀中。”
“這是自然。”阿史那咄苾直起身,拍了拍手,帳外立刻有侍從躬身而入。“傳令給左谷蠡王和右大都尉,按方才所言行事。再令前鋒營,明日開始,每日不定時對鷹愁隘發起佯攻,聲勢要大,但不必強求突破,旨在疲憊守軍,吸引其注意力。”
“是!”侍從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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