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咄苾與他對視著,臉上那玩味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像盯獵物一般審視。
他伸出手,不是像對鄭閣那樣狎暱地靠近,而是再次捏住了鄭晚的下巴,力道不輕,強迫他抬起臉,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狽和虛弱。
“大周皇帝,”阿史那咄苾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嘲諷,“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國破家亡,兄弟離散,自身難保。‘清身淨’的滋味,不好受吧?你們大周,從根子上就爛了,所以才會被一枚小小的毒藥,攪得天翻地覆。而你,”他湊近鄭晚,幾乎貼上他的耳朵,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低語道,“連自己的命,都攥在別人手裡。可憐,又可悲。”
鄭晚的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屈辱而劇烈顫抖起來,他想掙扎,想怒罵,可虛弱的身體和喉嚨裡翻湧的血腥氣讓他只能發出破碎的“嗬嗬”聲,臉色由灰敗轉為一種不正常的青紫。
阿史那咄苾欣賞著他痛苦掙扎的模樣,彷彿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他鬆開手,任由鄭晚脫力地垂下頭,劇烈嗆咳。
“帶下去。”阿史那咄苾直起身,恢覆了汗王的威嚴,對旁邊的將領吩咐道,“給他找個御醫看看,用最好的藥。別讓他就這麼死了。本王要他活著,親眼看著,大周的疆土,如何一寸寸併入我狄戎的版圖。”
“是!”將領領命,示意士兵將奄奄一息的鄭晚拖了下去,送往偏殿方向。
阿史那咄苾的目光重新落回剩下的鄭軒和鄭州身上。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最後,落在了始終沉默、彷彿置身事外的鄭州身上。
“四王爺,”阿史那咄苾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這一路,倒是安靜。”
鄭州終於抬起了眼,看向阿史那咄苾。他的眼神依舊平靜無波,深不見底,彷彿一潭不起漣漪的古井。“成王敗寇,多說無益。”他的聲音平淡,沒有情緒起伏。
阿史那咄苾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好一個‘成王敗寇’。四王爺倒是看得通透。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冷,“有些事,不是不說,就能當作沒發生的。‘清身淨’……回春谷……四王爺,應該不陌生吧?”
此言一齣,旁邊的鄭軒倏地抬眼,銳利的目光猛地射向鄭州!連一直茫然失神的鄭閣,也因為這幾個敏感的詞彙,而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眼睫。
鄭州的神色,卻依舊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他只是平靜地回視著阿史那咄苾,淡淡道:“汗王在說什麼,本王聽不懂。”
“聽不懂?”阿史那咄苾冷笑一聲,不再追問,轉而看向鄭軒,“懷王殿下呢?這一路,似乎看了不少熱鬧,也想了不少心事吧?”
鄭軒扯了扯嘴角,那慣常的、帶著譏誚的弧度重新浮現:“汗王說笑了。階下之囚,能想什麼心事?不過是……想想晚上能吃什麼罷了。”
“呵,倒是豁達。”阿史那咄苾不置可否,他不再看鄭軒,目光掃過一旁重傷被縛的蘇半與何音,最後,重新落回鄭閣身上,停留了一瞬。
“將他們兩個,”他指了指鄭州和鄭軒,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酷,“關進地牢。沒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是!”狄戎武士上前,抓住鄭州和鄭軒的手臂。
鄭州沒有任何反抗,任由士兵將他押走,從頭到尾,表情都沒有變過。
鄭軒在被拖走前,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阿史那咄苾,又瞥了一眼不遠處靜立旁觀、白髮白衣的謝中山。
很快,石坪上除了狄戎士兵,就只剩下阿史那咄苾、謝中山,以及孤零零站在那裡的鄭閣。
哦,還有角落被遺忘或者說被刻意留下的蘇半與何音。
阿史那咄苾走到鄭閣面前,再次低頭俯視著他。鄭閣因為剛才的對話和對未知命運的恐懼,身體微微發抖,臉色慘白如紙,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後背卻抵上了冰冷堅硬的宮牆,退無可退。
“至於你……”阿史那咄苾緩緩開口,暗金色的眸子裡閃爍著某種勢在必得的光芒,“先帶下去,洗乾淨,換身衣服。就安置在……‘聆風閣’吧。那裡清靜,適合你‘養病’。”他特意強調了“養病”二字,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暗示。“沒有本王的允許,同樣,不得踏出一步。”
“聆風閣……”鄭閣聽到這個名字,心頭莫名一跳。那不是……趙曦安在將軍府暗衛住處附近,那處僻靜院落的名字嗎?這裡怎麼會有?難不成是巧合重名?
不等他細想,兩名侍女模樣的狄戎女子已經走上前來,一左一右,看似恭敬,實則不容抗拒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帶他下去。”阿史那咄苾揮了揮手,目光卻依舊膠著在鄭閣蒼白驚慌的臉上,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鄭閣被兩名侍女半扶半拖著,朝著與鄭晚、鄭州他們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去。他掙扎著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石坪上——阿史那咄苾高踞階上,謝中山靜立如冰,蘇半與何音被士兵拖向地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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